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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番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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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京城落了雪。城中各处隐约传来稀疏的鞭炮声。

朱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气息直冲肺腑,带着硝烟、冷雪和远处人家燃起的爆竹余味。肩背的酸胀还未褪尽——方才在密室里,与两个暗桩对质了两个时辰,那两人骨头硬,撬开不易。她揉了揉眉心,将文牒收进怀中,沿着廊道往外走。

除夕夜,各部衙门照例要留人当值。她边走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是下午让周勉抄来的各部值夜名单。目光一行行扫过,兵部、户部、工部……手指忽然顿住。

将作监,司徒承。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纸页边缘被指尖捏出浅浅的褶痕。

按说,以他的腿脚,这样严寒的夜,不该当值。将作监的主事不止他一个。但他那样的性子,想必不会因此推脱。

朱颜将纸折好,放回袖中。脚步却并未朝出府的方向迈,而是拐了个弯,往工部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沿路人家门口已挂起崭新的红灯笼,有些心急的孩童在巷口放着零星的小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惊起檐上积雪簌簌落下。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炖肉、蒸糕的香气,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那是除夕夜独有的味道,温暖、富足,带着一年到头才有的踏实。

朱颜脚步不快,靴底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已归家,围在暖烘烘的火盆边,等着年夜饭上桌,等着辞旧迎新的那一刻。

工部衙门的角门虚掩着,守门的老卒认得她,裹着厚棉袄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呵着白气道:“朱大人,除夕还来?工部今日只有将作监那边有人当值。”

朱颜点点头,没多说,径直往里走。

将作监的值房在最里进,要穿过两重院落。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但稀疏得很,光线昏黄,照着石径上薄薄一层新雪。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到值房外时,她停住了脚步。

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烛光,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和木料的气味。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微微侧身,透过那道细细的门缝,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司徒承坐在书案后,背脊挺直如平日。他身上穿着深青色官袍,外头却披了件家常的厚棉氅,领口一圈深灰的皮毛,将他原本偏白的肤色衬出几分暖意。膝上,盖着一床极厚的深灰色羊毛毯,毯子从大腿一直铺到脚踝,将下半身严严实实地裹住。那毯子厚得惊人,边角垂落,几乎拖到地面。

朱颜的目光在毯子上多停留了一瞬。她知道那底下是什么——两条腿,都穿着假肢。右腿是从大腿中部开始的截肢,左腿是膝下二寸。这样严寒的夜,残肢末端与假肢接触的部位,想必是极冷的。他怕冷,她早该知道。夏日里倒还罢了,冬日这样坐着,寒气只怕顺着那冰冷的木轴和皮革往上钻,能钻到骨头缝里去。

她目光微移,扫向他身侧。

桌案旁的地上,靠着一对不常见的东西——木制的双拐,比寻常手杖粗壮得多,腋下托着厚厚的棉垫,杖身打磨得光滑,却带着明显久用的痕迹。她从未见他用过这个。平日公务往来,他总是一根乌木手杖,行走虽慢,却稳,竭力维持着如常人般的从容。原来,他私底下,是需要这个的。那东西笨重,引人注目,所以他从不带出去。今日当值,没有旁的人。

司徒承并未察觉门外有人。他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面前一架精巧的机关。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剑眉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右手握着一柄极细的铜制小锉,左手轻轻扶着一枚尚未完工的偏心轮,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抵在轮缘,正在调整那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动作极稳。那双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修长,但指腹、虎口乃至掌心,都覆着颜色略深的薄茧,手背上有几道细浅的旧痕,是被利刃或金属丝划过留下的。此刻它们稳稳地握持着工具,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不是一个需要极其精细手感的操作,而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书写。

他偶尔会停一下,将偏心轮举到烛光前,微微侧头,眯起眼睛检查弧度的平整。那专注的神情,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朱颜就那样站着,看着。风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小的雪粒落在她肩头,凉丝丝地融化。她没有动。

值房里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司徒承似乎完成了什么关键的步骤,轻轻舒了口气,放下锉刀和偏心轮,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手触到盏壁,凉的。他抿了一口,将茶盏放回原处,顺手拉了拉膝上有些下滑的毛毯。

就在他垂眸整理毯子的瞬间,不知为何,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穿过门缝,落在廊柱阴影里的朱颜身上。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笑意。

“站了多久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落入她耳中,“外头冷,进来吧。”

朱颜微微一怔,旋即推门而入。

值房里的暖意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气息和木料特有的清香,将她周身的寒气瞬间驱散了不少。她反手带上门,立在门边,看着他将那枚偏心轮小心地放进一个铺着绒布的木盒里,又将各种工具归置整齐。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当值也要当到这个时候?”她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司徒承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被外头的风雪冻得有些发白,眉梢还沾着细小的雪粒,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看着他。他心中微微一动,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

“年前从造办处接了几件急活儿,年后要交。”他指了指那木盒,“白日太吵,做不了精细的。除夕夜清静,正好收尾。”说着,他将膝上的毛毯又整理了一下,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朱大人怎么也来了?这个时辰,该回家守岁了。”

朱颜没答,只道:“我当值。”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从玄影司出来,顺路。”

“顺路。”司徒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里笑意深了些,却也没点破。他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随着这个动作,毛毯滑落,露出他双腿的轮廓——深青色官袍下,两条腿的线条都与常人不同,尤其是右腿,自大腿中部以下,便显得有些过于笔直僵硬,那是假肢才有的姿态。他扶住桌案,稳住重心,然后探手拿起靠在桌边的双拐,稳稳地架在腋下。

那东西确实笨重。杖身粗壮,腋下是厚实的棉垫,底部包着铜箍,以防磨损。他将重心移到双拐上,原本需要手杖和双腿共同支撑的重量,此刻几乎完全依靠腋下和双臂。这样一来,他的双腿便几乎完全悬空,只轻轻点地,维持着最基本的平衡。

“这东西,”朱颜看着他,目光在他腋下的棉垫上停了一瞬,“平时不见你用。”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坦然:“平日用不着。今日坐得久了,腿有些僵,站起来时用这个省力些。”他顿了顿,微微笑了,“不太好看,所以不常用。”

“我送你回去。”她忽然说。

司徒承正拄着拐杖,缓缓从书案后绕出来。闻言,他停住脚步,微微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和,里面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近乎执拗的光。

“朱大人。”朱颜抬起眼。

司徒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朱大人可用过晚膳了?福伯做了年夜饭,朱大人若不嫌弃……”

“好。”朱颜听见自己很快回答。

司徒承抬起眼,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明亮许多,连眼角的细纹都微微皱起:“那……容我收拾一下。只是走回去怕是要慢些,外头雪大路滑。”

朱颜说:“不远,我走着去便是。这些年办案,什么路没走过。”

司徒承摇头:“你走得,我难道就走不得?要不然我陪你一起走回去。”

朱颜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腿上。透过毯子的轮廓,能看见他左腿假肢的关节处微微凸起,右腿则是完全塌陷的。这样的腿,走雪地,每一步都是折磨。积雪会没过靴底,路面湿滑,假肢的脚底踩上去极易打滑。他要撑着双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

“你的腿……”她开口,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司徒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释然的笑意,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无妨,走慢些便是。除夕夜,正好看看雪景。”

她沉默了一会,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司徒承却先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不逞强了。我的轿子在街口候着,如朱大人不嫌弃,可以挤一挤。只是那轿子小,两个人进去,怕是要委屈朱大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犹豫,甚至有些局促,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别处,不敢看她。

朱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无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雪比方才更密了些,纷纷扬扬落下来,在灯笼光里旋舞。司徒承拄着双拐,在雪地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需小心探实。拐杖带着他大半的体重,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印痕。他那双在袍服下显得有些僵直的腿,几乎只是在雪面上拖曳而过,留下浅浅的、断续的痕迹。

朱颜走在他身侧略后,步速缓得几乎与他同步。她没有伸手搀扶,只是那样跟着。雪落在她肩头、发顶,她也不去拂。

走到衙门口,果然停着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轿帘厚实,压着防风的棉帘。两个轿夫站在一旁,正搓着手跺着脚,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

“大人,上轿吧。”一个轿夫掀开轿帘,里头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铺着厚厚的棉垫。

司徒承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二位兄弟辛苦,今夜除夕,还要劳烦多跑一趟。这是加的酒钱,买些酒菜,与家人同乐。”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全然没有官居高位的倨傲。

两个轿夫接过银子,连连道谢:“大人客气了!这原本就是小的们的本分。”一个机灵的连忙又从轿中抱出一床备用的薄毯,叠好垫在座位上,另一个则稳稳地扶住轿杠,等着他们上轿。

司徒承将双拐靠在轿边,一手扶住轿框,一手撑着轿夫的肩,极其缓慢地挪进轿中。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右腿假肢的僵硬让他弯曲不便,只能直直地探入,再调整坐姿。他坐稳后,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然后微微侧身,看向还站在轿外的朱颜。

朱颜弯腰钻进轿中。轿子本就不大,寻常只容一人,两人并肩而坐,便显得逼仄起来。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膝盖也离得极近。轿帘放下,将外头的风雪彻底隔绝,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他身上的,是混合了木头、草药和冬日炭火的清苦温暖;她身上的,是带着风雪凉意的干净微冷,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玄影司密室里那种压抑的硝烟味。

轿子晃晃悠悠地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狭小的空间里,随着轿子的晃动,两人的身体不时轻轻相触——他的肩,她的臂;他的手肘,她的腰侧。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无声的试探,又像是默契的确认。

司徒承将双拐倚在自己身侧,那东西太长,抵着轿壁,有些局促。朱颜的目光落在那对拐杖上,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它们拿了过来,竖着抱在自己膝前。

“我来拿。”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司徒承微微一怔,下意识道:“不必,我自己……”

“我拿着很方便。”朱颜打断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轿帘上。她的手臂抱着那对粗重的拐杖,动作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顺手之劳。

司徒承看着她,看着她抱着拐杖的姿态——那姿势其实并不算特别舒服,拐杖长,抵着她的小腹和膝头,她的手臂环在外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抱着,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那些客气的、推辞的话语,堵在喉间,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逸出。他看着她被轿中微弱光线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心中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而酸涩。

“……多谢朱大人。”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朱颜“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行。外头的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雪的单调声响,和偶尔远处传来的零星爆竹。轿内的光线昏暗,只有轿帘缝隙偶尔漏入的、街边灯笼的微光,短暂地照亮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司徒承忽然开口:“你今天很累。”

“案子。”她答,声音闷闷的,“线索断了,一时无头绪。”

司徒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专偷精妙机关的案子——旧仓那夜之后,贼人的上线虽然被擒,但背后的势力似乎比预想的更深,牵扯到京中甚至江南的某些暗网。这些日子,她想必一直在为此奔波。

“总有办法的。”他温声道,“除夕夜,暂且放下。明日便是新的一年。”

朱颜没有接话。轿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和偶尔因颠簸而轻轻触碰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稳稳停下。轿帘外传来轿夫的声音:“大人,司徒府到了。”

朱颜先下了轿,抱着那对双拐,站在雪地里等着。司徒承慢慢挪出轿来,从她手中接过拐杖,架在腋下。两人并肩站在司徒府门前,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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