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已开了门,提着灯笼迎出来,见着朱颜,并无意外:“朱大人来了!快请进!”
司徒承拄着双拐,一步步走进府门。穿过影壁,走过青石小径,来到正厅。厅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屋,暖意便扑面而来。
饭桌上,果然已摆满了菜肴。朱颜的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
一道她在外面饭馆经常点的用冬笋与火腿同炒的时鲜;一道道她曾偶然提过一次、说是幼时在西北吃过的羊肉炖萝卜,也赫然在列;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醋溜白菜、清炒藕片。
她转过头,看向司徒承。
司徒承已扶着福伯的胳膊,在椅子上坐下。双拐靠在手边,膝上又被盖上一床厚毯。他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平静,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
“福伯准备了一整天。”他说,“朱大人尝尝,可还合口味。”
朱颜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她夹了一筷冬笋,入口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她默默地嚼着,没有抬头。
朱颜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温和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端着酒杯的手,修长而稳定,指腹的薄茧在光下清晰可见。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那满桌的菜肴,那恰到好处的火候,那温暖的炭火,都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不是什么“恰好”,而是早就猜到她今夜会来,或者说,早就盼着她来。
“你平时,”她开口,声音有些低,“都是这样盯人吃饭的?”
司徒承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纵容的暖意。“朱大人每回动筷最多的那几道,福伯都记着呢。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朱颜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尽。烈酒入喉,一线热意直落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两人默默地用着饭,偶尔闲话几句。
气氛平静而温暖,像是寻常人家除夕夜该有的模样。
饭后,福伯撤下碗筷,端上几碟点心果子,又温了一壶酒。朱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眉宇间那丝隐隐的疲惫,似乎被屋内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司徒承看着她,忽然开口道:“朱大人有心事。”
朱颜转过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
“案子的事,”他说,“暂且放一放。今夜除夕,不若小酌一杯,说些别的。这是我珍藏的桂花酿。”他拿起酒壶,替她斟了半杯,又给自己斟满。
朱颜的目光落在他腿上,那厚毯下包裹着的,是两条需要依靠假肢才能勉强行走的残肢。旧仓那夜的伤,虽说将养了这些时日,但毕竟不是短时间能痊愈的。她蹙了蹙眉:“你的腿尚未大好,不宜饮酒。”
司徒承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随即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柔软的坚持。
“朱大人有心事,”他重复了一遍,言语里带了些戏谑的笑意,“下官……舍命陪君子。”
朱颜心中猛地一动。
“司徒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说过了,叫我朱颜即可。”
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饮尽。
司徒承也饮了。温酒入喉,热热的气息顺着食道蔓延开来。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的她。她的脸颊被屋内的暖意熏得微微泛红,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睛,此刻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醉意,显得柔和了许多。
“兵部那边,”朱颜忽然开口,“听闻年后有几个职位要调动。”
司徒承点点头,接口道:“王尚书要致仕。兵部内部也有几个缺,从各处司调补。”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武库司那边,似乎也有变动。”
朱颜抬眼看他。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她沉默了一瞬,道:“我若有机会,调到工部来,也不是不能考虑。”
司徒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司徒承这个工部将作监主事也并不是才当了一天两天。他当然知道她说这话意味着什么。不是为了更好的前程,不是为了更轻松的差事——工部比兵部琐碎得多,也不如兵部容易立功升迁。她若来工部,只有一个理由。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静。
“朱大人,”他说,“恕下官直言。工部事务繁杂琐碎,远不如兵部能发挥你的长处。武库司、职方司,都是紧要之地,你如今已站稳脚跟,假以时日,必有大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其他东西……若过眼云烟,不必放在心上。”
朱颜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他那双温和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期许,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司徒承,”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你知道为何。”
这句话,没有头尾,但她知道,他听得懂。
司徒承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向来清醒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直直地看着他。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温和得体的劝慰之词,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心中一片温热,又一片酸涩。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些:
“朱颜。”
“无论你在何处,”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分量,“玄影司也好,武库司也好,若高升去了别处也好……我都会尽我所能,一直,一直支持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坦然,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莫要说些醉话。”他低声道,“今夜是除夕,该说些吉利话。”
朱颜看着他,眼中那层薄薄的醉意似乎更深了些。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壶,替他斟满,又替自己斟满。然后,她举起酒杯,朝他微微一举。
“新年好,司徒承。”她说。
司徒承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两只瓷杯相触,发出清越的脆响。
“新年好,朱颜。”
两人各自饮尽。酒意渐浓,屋内的暖意也愈发浓郁。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将庭院里的积雪映得一片银白。
又坐了一会儿,朱颜起身告辞。福伯忙去开门,提了灯笼候在廊下。司徒承扶着桌沿站起,架起双拐,一步一步送她到门口。
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着,亮得有些晃眼。两人站在门廊下,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是街巷里人家守岁放的小玩意儿。
朱颜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眼睛却格外明亮,正静静地看着她。
“明日……”她开口,却又顿住。
司徒承看着她,眼中漾开一层温暖的、了然的笑意。他明白她想说什么,也明白她为何没有说完。除夕夜的约定,太过郑重,也太过危险。
“朱大人,”他温和地接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日若无旁的事,府上的粗茶淡饭,总是备着的。若得闲暇,不妨再来坐坐。”
他没有说“等你”,没有说“盼你来”,只是说“若得闲暇,不妨再来”。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仿佛她只是邻家的友人,除夕夜来蹭了一顿饭,明日若无事,可以再来吃剩菜。
她唇角微微弯起,“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入月光下的雪地。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一步,渐行渐远。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司徒承仍站在门廊下,拄着双拐,月光将他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他就那样站着,目送着她,一动不动,仿佛会一直站到地老天荒。
司徒承在门廊下又站了很久。月光静静地照着,雪静静地铺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稀稀疏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条依靠假肢才能勉强站立的残肢,此刻正隐隐作痛。可他心中,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温和平静。
福伯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少爷,外头冷,进去吧。”
司徒承点点头,拄着双拐,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屋内。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旁,慢慢坐下。双拐靠在手边,他的目光,落在桌边一个小抽屉上。那抽屉里,有一个他准备了很久、却终究没有拿出来的东西。
是一枚小巧的机关锁。
纯铜打造,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形如一枚含苞待放的梅花。锁面上錾刻着精细的纹路,那是他熬了几个夜晚,一锤一凿亲手刻出的几枝疏疏朗朗的梅,和一轮若隐若现的月。梅花是他凭着记忆里她在雪中站立时的风姿刻的,清冷,孤直,却又带着隐隐的生机。月亮,是他自己添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该有。
可今夜,他终究没有拿出来。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若有机会,调到工部来,也不是不能考虑”。可她是朱颜。玄影司的干将,兵部的女官,前程远大,光芒万丈。她不该放弃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应该走得更高,更远。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她累了的时候,备好一桌饭菜,温好一壶酒,等着她。仅此而已。
他将那枚铜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就着烛光看了许久。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与烛光交织,照亮了锁面上那几枝梅花的刻痕。他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指腹的薄茧擦过冰凉的金属,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将它放回抽屉,轻轻合上。
门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雪地。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落,夜的寂静笼罩了整座京城。除夕夜,就在这份寂静中,缓缓走向尾声。
而在那条通往司徒府的雪径上,朱颜走得很慢。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来路已被新雪覆盖,看不出半点痕迹。司徒府的灯笼还在亮着,两团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轻轻晃动,像两只温柔的眼,目送着她,也等待着什么。
司徒承,新年快乐。她在心中轻念,雪花又缓缓飘落在她的肩头,她又迈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