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机要之物，通常由内府专门匠人打理，极少劳动外朝官员。

如今，内府匠人失手，陛下却越过将作监诸多官员，直接点名他这个小小的主事……必是有人举荐。

举荐之人，是知他技艺，欲解困局？还是……深知此物复杂难修，故意将他推到御前，让他在陛下面前出丑，甚至触怒龙颜？

在吏部的调令风声刚起，宫中便来了这样一道旨意。是福是祸？是转机，还是催命符？司徒承脑海中千头万绪，像是被谁点燃了一团乱麻，烧得他心神俱乱。但他仍然保持表面镇定，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那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翻涌。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放下笔，撑着桌沿缓缓站起。左腿假肢承重时，残肢末端在接收腔内猛地一沉，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重的压迫感，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用力顶着那截早已经不存在的腿，那股压力从残端往上涌，涌过大腿，腰胯，一直到脊梁骨里。右腿残肢在站直的瞬间，那覆着厚痂的末端被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狠狠挤压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残端炸开，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那里穿进去，沿着血脉经络一路往上爬，爬得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那冷汗密密地布在鬓边，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桌沿，指节泛出隐隐的白，可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咬着牙，将那一声闷哼死死压在喉咙里，只从齿缝间漏出一丝极轻的呼吸。

他定了定神，取过乌木手杖：“请中贵人稍候，下官更衣便来。”

“师父，这……”公输盈忧心忡忡。

“无妨。”司徒承吸了口气，“不过去修件东西，修完就回来。”

司徒承知道她在怕什么。

公输家世代精于机关，祖上曾奉召入宫修复浑天仪。浑天仪是前朝留下的旧物，结构繁复，层层嵌套，光是齿轮便有上百枚，每一枚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那位先祖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月，日夜不休，穷尽所能，头发都白了一半，最终还是没有修好。龙颜震怒，一道旨意下来，这位先祖也人头落地。这是公输家几代人的心结。

“那……那师父小心。”她终于说出这几个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入宫不能穿日常官服，需着符合品级的朝服。那身靛青织锦的袍服比常服厚重许多，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像一层铠甲。下摆也更长，拖在地上，对他而言意味着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因为一双假脚无知无觉，稍有不慎便会踩到衣摆，摔个踉跄。

他先脱去外衫，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然后坐在床沿，开始穿那件朝服。

朝服的衣带在腰侧，需要双手配合，一手按住带扣，一手将带子穿过去。

这本是极简单的事，可他要坐在床沿，双腿不便，身子不能随意转动，只能靠腰部的力量微微侧过去。每侧一下，左腿残肢便在假肢里磨一下；右腿残肢的厚痂也被牵扯得生疼，像是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挑着那将好未好的伤口。

他咬着牙，一手按住带扣，一手将带子穿过去，系好一条，又系下一条。每系一条，都要微微侧身，每侧一次身，残肢便疼一次。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把那一排衣带都系好。

穿戴的过程中，他检查了右腿残肢末端。隔着那层薄薄的衬布，他能摸到厚痂边缘那道新裂开的口子。昨日行走太多，假肢接受腔的边缘正好压在那处，磨了一日，便裂了。湿湿的，黏黏的，今日预计又是一番让人不得安生的疼痛了。他的手指顿了顿，在那道口子上轻轻按了按，疼得他浑身一颤，所幸，伤口暂未有红肿发热之兆，他只得将衬布拉了拉，盖住那道伤口，又多裹了一层衬垫，他心中暗暗祈愿，惟愿这伤口今日安分些，不要误了要紧之事。那衬垫厚了些，塞进假肢接受腔时必定更紧更磨，可若不如此，伤口若是渗血，衣衫染了血迹，便是殿前失仪了。

朝服穿好，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御寒的披风，那披风是玄色的，领口处镶着一圈灰鼠毛，软软的，贴在颈间，倒是温暖。

他将披风系好，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镜子里的人穿着靛青色的官服，腰束皮带，披着玄色的披风，乌木手杖点在身侧，衣冠整齐、眉目清隽，看起来与寻常官员并无二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吸了口气，对着镜中人微微点了点头。古人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他司徒承此生的不如意，都是要靠这身衣冠、这根手杖强撑下去了。

司徒承拄着手杖，一步步挪出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