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轿在将作监外等候。中贵人有些焦急，向他微微一笑，“司徒大人”。

司徒承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那动作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歉意：“下官腿脚不便，让中贵人久等了，恕罪。”

那中贵人笑了笑，目光在他那根手杖上扫了一眼，随即移开，淡淡道：“大人客气了。陛下还在等着，大人请上轿吧。”。他说着，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徒承点了点头，向轿子走去。

他先放下手杖，那手杖靠在轿辕边，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然后双手撑住硬木做的轿辕，深吸一口气，先将左腿假肢迈入轿中。

假肢探进去时，在轿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他咬紧牙关，双手用力，将整个身体撑起来，右腿假肢悬在空中，无处着力，只能靠腰胯带着，晃晃悠悠地往轿子里送。

右腿残肢在假肢里被扯动着，厚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紧皱着眉头，咬着牙，将那疼痛压下去，终于将整个人都送进了轿子里。

轿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轿子起行，颠簸在京城街道上。每一次晃动，都让司徒承的残肢在假肢接受腔内摩擦碰撞。他尽量稳住身体，手指紧紧攥住袍服下摆。心中飞快盘算，宫中紧要机括，无外乎那么几样，浑天仪、漏刻、水运仪象台……

观星台上的浑天仪是前朝留下的旧物，结构繁复，层层嵌套，光是齿轮便有上百枚，每一枚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他曾在公输家的宴席上见过一回，那浑天仪的机括，用的是一种叫“天璇转轴”的结构，内外三层，层层相扣，每一层又有九组齿轮，环环相套。那结构他研究过，有几分把握。

若是西洋自鸣钟，他更有把握。西洋钟表原理相通，结构精妙，最考验匠人对齿轮啮合、发条力矩的精准把握，而这正是他所长。况且不久之前，他已曾帮朱颜修过一架，那架钟虽然不大，结构却与宫中的大钟一脉相承。那夜她在他的工作房里坐了许久，看他拆开钟壳，看他检查机芯，看他用镊子夹起那枚断了的发条，在灯下细细端详。她看得那样认真，那样专注，让他几乎忘了残肢的疼痛。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随即又压了下去。

若是计时漏刻，那更简单。漏刻的原理无非是水流等速，机关在浮箭和刻尺之间，他闭着眼睛都能修。

最怕的是水运仪象台。那东西他只在一本宋人留下的古籍里见过，说是集浑仪、浑象、计时于一体，用水力驱动，层层叠叠，光是图纸就画了十几卷。那本书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稍用力便会碎成粉末。他在灯下翻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头晕目眩。那东西太复杂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未必能弄明白。若是那东西坏了……

若是前些日子与朱颜一同核验的那几批西洋物件，倒也不难。那里有机关匣，有八音盒，有会跳舞的机械鸟，还有一架据说是从法兰西来的望远镜，原理倒是简单。

他想起那些东西堆在库房里，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站在他身边，递工具，翻图纸，偶尔蹙着眉头看那些他看不懂的洋文，那模样既认真又有些窘迫，让他想起她查案时的样子，也是这般专注，这般一丝不苟。她不知道那些洋文是什么意思，便用指尖点着一个一个地问，他答不上来，她便说“回头找人译”，那语气笃定得很，仿佛这世上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他想着那浑天仪的“天枢”，想着那水运仪象台的十几卷图纸，想着朱颜那夜在工作房里看他的眼神，想着核验西洋物件那天，谢长风大步走着，衣摆带风，自信从容地说着他对朱颜的爱慕，还有那句他不经意间没有说完的，若你身体康健——

他不愿再想。

宫门重重，查验，通传，再换乘宫内专用的软轿。待他被引至一处偏殿外时，日头已偏西。殿外气氛凝重，数名侍卫按刀肃立，内侍垂首屏息。几名穿着内府匠役服色的人瘫跪在冰凉的石阶下，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

“将作监司徒承到——” 引路内侍尖声通传。

殿内传来一道听不出喜怒、却威压迫人的声音：“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