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软布和特制油剂,小心清理每一个零件上的污垢与残留的油。动作轻柔,生怕对已受损的零件造成二次伤害。清理完毕,零件在灯下泛起冷冽的金属光泽。
接着,他着手处理最棘手的断裂主发条。发条钢质极佳,但断裂处参差。他仔细观察断口形状,心中已有方案。
他取来一小段备用弹簧钢,用极细的锉刀和砂石,将其打磨成与断口完全吻合的楔形薄片,然后涂上特制粘合剂,小心翼翼地嵌入两截发条断口之间,再用极细的银丝如同外科缝合般,一圈圈紧密缠绕固定。这种方法并非永久之计,但足以支撑钟表恢复运行一段时间。他做这一步时,神情专注至极,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琉璃。
然后,是校正弯曲的轴杆。用微型的木质矫正架配合极小的铜锤,一点一点,凭手感敲击调整。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与经验,力度稍大可能使轴杆彻底断裂,力度不足又无法校正。一番全神贯注的操作后,他的腰背早已酸痛不堪,接受腔处的残肢已被汗水浸湿,又痛又痒。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在安装齿轮系时,司徒承却发现两枚宝石轴承缺失。没有它们,关键的擒纵轮和摆轮轴无法平稳高速转动。他沉思片刻,目光扫过工具盒,落在一小盒用于修复首饰的天然树脂和细金粉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
他取来两枚尺寸稍大的钢珠,用最细的钻头在中心打出微孔,然后调和树脂与金粉,填充微孔,趁未完全固化前,将其塑造成近乎球形的轴承雏形,再置于细砂中缓缓研磨,直至达到所需的光滑度与尺寸。这完全是临场发挥的急智,只能说有六七成把握。他做这一步时,脑中忽地闪过为朱颜修复那座小钟的情景,当时也曾为一个小弹簧的替代品绞尽脑汁。司徒承啊司徒承,都这个时候了,你却还在想她。
当他将自制轴承安装到位,小心地将其余齿轮按照记忆中的结构顺序一一复位时,右腿残肢深处猛地袭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抽痛!那是长时间维持固定坐姿,残肢末端血脉严重不畅导致的神经剧痛。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齿缝间挤出!司徒承整个人猛地一缩,左手瞬间死死掐住了右边大腿残肢中段,试图按压缓解那几乎让他晕厥的痛楚。额头上冷汗如瀑,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咬得失了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紧牙关,忍受着那一波波冲击意识的剧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更长,痉挛终于稍有缓和,留下的是绵长而尖锐的余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松开掐着残肢的手,手指颤抖,重新拿起了工具。
最后一枚齿轮归位。轴杆滴上油脂。
司徒承用软布最后擦拭一遍机芯,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其整体装入钟壳内部,合上后盖。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开始为修复后的发条上弦。
“咔哒……咔哒……” 上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上满弦,他屏住呼吸,松手。
起初是寂静。然后——
“嘀……嗒……嘀……嗒……” 起初缓慢、略带滞涩,但很快变得稳定、清晰、富有节奏的走时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了起来!
成了!
司徒承几乎虚脱,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朝服上。残肢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反馈回来,左腿假肢内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右腿厚痂处更是传来湿黏的刺痛——怕是早已裂了。
他撑着案几边缘,试图站起。然而两个时辰的高度专注与疼痛折磨,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双臂酸软,残肢麻木,他试了两次,竟没能站起来,反而因用力牵动伤处,疼得闷哼一声,身体一晃,险些带倒案几。
殿门适时被推开,两名内侍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司徒承搀扶起来,并将他的手杖递还。
司徒承拄着手杖,勉强站稳,身体却仍在细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
殿内,皇帝不知何时已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正负手站在钟前,听着那稳定悦耳的“嘀嗒”声。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洁的钟壳,按动一个拨杆。
“铛——铛——铛——铛——”
四声浑厚悠扬的报时钟声随即响起,在殿内回荡。司徒承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帝转过身,看向几乎站立不稳的司徒承,目光扫过他汗湿的鬓角、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支撑着颤抖身体的手杖。
“司徒爱卿,在北境重伤至此,一双手倒是没废。北境一役,折了朕多少好儿郎,你倒也算命大。 ”皇帝见那自鸣钟复又作响,龙颜大悦,话中难得带了几分温煦。
司徒承不知陛下何意,只低着头,不敢接话。方才修钟的功夫,想必他的履历、在北境那场战事中的旧档,早已被人从将作监调出,密送至御前。
他打量着司徒承颤抖的身形,竟有一丝难得的赞许,“这修钟的任务,比西郊那个案子,更见功夫。”
司徒承垂首:“侥幸不负陛下所托。殿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