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承深吸一口气，拄着手杖，踏上汉白玉石阶。乌木包银的手杖的杖尖点在石面上，发出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着，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很远的鼓。

他将左腿假肢抬起，那沉重的木铁结构从地面上拔起，残肢末端在假肢接受腔内猛地一沉，传来一阵钝重的压迫感。

他咬着牙，将右腿假肢也提上来。右腿假肢比左腿更沉，因为大腿截肢的残端更短，假肢的结构也更复杂。他靠腰胯的力量将那截假肢往前带，假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左腿身侧。

落地的瞬间，右腿残肢末端的厚痂处被猛地一挤，那刺痛比左腿的钝痛更尖锐，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刺着，刺得他额上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他稳住身形，手杖再次前探，杖尖点在第二级台阶的边缘。他不敢抬头看还有多少级。

怕一看，便再也没有力气往上走了。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较暗，他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天颜，依礼欲行跪拜大礼。

然而，手杖在侧，直接跪地极为不便且易失仪。他犹豫了一瞬，先将手杖小心靠放在一旁，然后缓缓屈膝——

“免了。” 御座上的皇帝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近前说话。”

“谢陛下隆恩。” 司徒承暗自松了口气，重新拿回手杖，撑着它一步步挪到殿中，在御阶下适当距离站定，依旧垂着眼。

“可看见此物了？”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司徒承抬眼，顺着皇帝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御案旁侧的金砖地上，散落着一堆闪亮的金属零件，以及一座约三尺高、鎏金嵌宝却已面目全非的西洋自鸣钟残骸。钟壳精美绝伦，但水晶表面碎裂，内部机芯完全暴露，齿轮东倒西歪，发条扭曲断裂，精致的鸟鸣装置耷拉在外，显然经过了极其粗暴的拆卸。

“暹罗进贡的玩意儿。朕瞧着新鲜，摆了一阵。” 皇帝语气颇为烦躁，“前几日不走了。内府那帮废物，修不好就算了，竟给朕拆成了一堆破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徒承身上，“有人说你手上功夫细，心思也巧。看看这东西，还能不能修回来”。

司徒承心头猛地一沉。果然有人举荐。是谁？是真心想帮他，还是故意将他推到这刀尖上？此时此刻，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他凝神望向那堆残骸，快速观察其结构和各个零件的损毁程度。“臣，请旨近观详查。”

“准。”

司徒承拄杖上前，在残骸旁站定。他无法蹲下，只能倾身，靠手杖支撑大部分体重，仔细检视。这个姿势对腰腹力量和残肢都是巨大考验，但他此刻心神已完全被那些精巧又破损的零件吸引。

他的手指干燥修长，带着薄茧与细小伤痕，轻轻拨开碎裂的装饰物，拂过齿轮的齿尖。触感告诉他，大部分核心齿轮是精钢打造，硬度韧性极佳，虽有崩齿，但主体尚存，应可一试。断裂的主发条是关键，断口参差，约是疲劳断裂。

最麻烦的是几枚冠状轮和小齿轮轴严重弯曲，且有两枚极其精巧的芝麻大小的宝石轴承不见了踪影。

他抬起头：“陛下，此钟机芯损毁颇重，臣需些时候细查，方能回话。”

他脑中飞快重建着钟表的结构图，与他曾为朱颜修复的那座西洋小钟相互印证。

那座小钟结构相对简单，但原理相通，给了他宝贵的经验。他的脑海中止不住又想起朱颜那张烛光下清丽的脸，柔和的阴影，在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中摇曳出别样的、脆弱而动人的光晕。那一晚，她抱了他，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凉凉的，软软的，蹭得他心慌意乱。

朱颜。朱大人。遇见你，司徒承是何其有幸。

司徒承苦笑着摇头，驱散这些杂念。虽然有此经验，但眼前这座大钟更为复杂，多了报时、鸟鸣、月相甚至乐曲演奏等多重功能，机芯层层叠叠，如同精密的宫殿。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寂静，只有他偶尔用镊子拨动零件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因专注与疼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额头的汗水不断渗出，滑落。右腿残肢厚痂处的刺痛因站立而加剧，左腿假肢内的残肢也开始闷热胀痛。

良久，他直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一黑，忙握紧手杖稳住。

他转向御座方向，垂首道：“陛下，此钟机芯损毁颇重，尤以主发条断裂、关键轴杆弯曲、两枚定位宝石轴承缺失为甚。然核心齿轮系大体完好，框架未散。若备齐合用之工具与替代轴承，臣可尝试修复其走时与简单报时功能。约需两个时辰。”

皇帝沉默了片刻。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跪在角落的内府匠人头埋得更低。

“两个时辰。”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允你两个时辰。需要什么，内务府立即悉数备齐。所有人退下，莫要扰他。”

内侍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搬来一张铺着厚软锦垫的高脚方凳，一张稳当的案几，将零件小心移至案上，又端来数盏明灯、全套精细工具、温水软布，甚至还有一碟点心一壶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