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说不下去了。

脑海中突然响起陆炳不紧不慢的声音，像审案时盘问细作，“他是你的什么人。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那时她站在案前，手指在袖中攥紧。

陆大人没有发怒，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她也没有顶撞。陆炳是她的恩师，亦是她的上级。她敬他，重他，不愿用任何一句顶撞。

她一言不发，但垂首立在桌前那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她分明已有了答案。

他是我在乎的人。我也是他在乎的人。

她早已看透他，他那样的身子，便是有多少倾慕，终究是一步不敢迈，她知道。可她不在乎。他不敢迈的那一步，她替他留着便是了。

这些事，她没有对司徒承透露半分。此刻她伏在他胸口，攥着他的衣襟，只是反复地说“你回来了”，像要把这几个字铸成一把钥匙，插进他心里那把锁孔早已锈死的锁。

“朱大人”，司徒承轻唤一声，生生把朱颜的思绪收住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苦笑道：“朱大人，下官……实在是站不住了。”

朱颜这才惊觉，在这微寒的春夜，他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一片，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皮肤上。

她连忙松手，俯身捡起滚落的手杖递过去，又伸手扶他手臂。司徒承撑着杖，被她半扶半架着挪到床边。他的重心全压在假肢上，右腿残肢已有些红肿发烫，被束带硌得生疼，像钝刀在那里来回锯。

床沿很矮。他坐下后，右腿假肢便显出那截轮廓。沉重的朝服因久坐而皱起，布料贴在假肢上，被假肢撑出僵硬的形状。膝盖处本该有的圆润弧度被棱角取代，小腿位置笔直僵硬，像一截木料包了层锦缎。那轮廓在官服下隐隐透出来，硬邦邦的。

朱颜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微微抬起下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她的脸照出几分楚楚可怜。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

“你若今晚不回来。”她的声音很轻，“我就……”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却没说下去。“就”字后面是什么，她没说，司徒承也没敢问。

他只在她的掌心里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抖，像一把刀在斩落之前，悬在半空，刀身嗡嗡作响。

他不敢看她眼睛，便盯着她官服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他忽然想起那夜的月光，她的手被贼人的武器擦伤。自己来不及穿右腿假肢，勉强靠着旁人才能站稳，像一个再也修不好的机关。

那时朱颜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他，眼中的神情与此刻如出一辙。

“朱大人武艺高强。”司徒承忽然开口，强装出一副笑意，眉眼弯起，声音却略有些沙哑，“翻墙入室易如反掌，下官这府上的院墙，怕是矮了些。”

他想用这句玩笑把那股沉重的气氛掀过去。

朱颜却被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翘起来，伸手朝他捶了一拳，声音哽咽，“都什么时候了，还插科打诨。”

那一拳力道很轻。但带着假肢束带在大腿根部轻轻勒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眉峰猛地拧在一起，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那阵剧痛来得又快又猛。

“你的腿。”朱颜的声音是是少见的慌乱。

司徒承摇头，声音从牙缝挤出：“不妨事。缓一阵就好。”

朱颜忽然起身去撩他官服袍摆。司徒承一惊，本能往后缩。可他坐在床上，退无可退。

“朱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慌乱，“这是做什么。”

“脱下来。”朱颜的声音不容置疑，双手已将官服袍摆撩至膝盖以上，露出双腿假肢束带和卡扣，“让我看看。”

司徒承的脸霎时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用力按住袍摆，声音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这……不该是朱大人看到的。下官自己来，可好？”

他这句话说得极柔和。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问句，又像一句商量。他看着她时，眉头微微蹙着，眼中有恳求和难堪。

他不愿让她看见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