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福伯搀扶着司徒承,“傍晚时分朱大人来了一回。”
司徒承脚步一顿。
“在门厅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见您还没回来,便策马走了。”福伯觑着他的脸色,“老奴问她可有什么话要留,她只说‘不必’。”
司徒承没有应声。今夜正是十六,月光照着他倚靠着福伯,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根被折断又重新接上的连杆。
今日傍晚。她从玄影司散了值便来了,等了他两盏茶。没说一句话,又走了。
穿过回廊时月色如水。檐下的灯笼已经熄了,月光便格外亮,照着槐树上几朵槐花泛着银白。司徒承实在体力不支,双腿假肢如有千斤重,在廊下歇息了片刻,想起朱颜月光下的清冷模样,离人无语,冷月无声,又想起两人同在一轮月下,却遥不可闻。
他自嘲般牵起嘴角,今日御前九死一生,如今更是站立不稳的废人模样,竟也学那文人墨客,伤春悲秋起来。司徒承啊,你可当真愈发不济了。
卧房的灯灭着。
推门的瞬间他便察觉了异样——屋子里有人。有微微的铁锈味,又或是血腥味。司徒承的心猛地提起,手指攥紧杖柄,拇指抵住手杖上暗藏的机括。
“谁。”
黑暗中没有应答。
他把两扇门都打开,让月光照进来。月色在地砖上铺出一方银白。
桌边坐着一个人。
是他心心念念的朱颜。
深青官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一只手搁在桌沿,手边是一盏凉透了的茶,身形挺直,脖颈细长,下巴微微收紧。她没有看他,眼神是散的,那身影里带着疲惫,像一柄刀被人从刀架上取下来,尚未握紧,刀尖低垂,不知该指向何处。
司徒承的拇指从机括上移开。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了,手指竟微微发颤。
“朱——”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齿轮链条滑脱了齿,空转了一圈才卡上,“朱大人。”
每次唤一声“朱大人”,便是他在提醒自己,她是玄影司指挥使,是将作监的过客,是他伸手也够不着,也不该去够的人。
今夜这堵墙却似乎不管用了,因为朱颜抬起头来望向他的那一眼,便让他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把戏碎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睛红透了。眼睑微微鼓起,睫毛沾着水光,被烛火一照,亮得像星子。
司徒承错愕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
话没说完,朱颜已经站起来。
她起身太急,带起一阵风,烛火猛晃,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司徒承尚未反应,她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抱住。
这一抱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却在贴上他身体的那一刻骤然收了力道,仿佛怕把他撞碎。
但司徒承早已体力不支,双腿更是脚步虚浮,便是收了力道,他也被撞得背脊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杖应声落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觉朱颜的脸贴在他衣襟上,湿漉漉的。
“司徒承。”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压抑的哭腔,一字一顿,“你回来了。”
司徒承听着她闷在胸口的声音,觉出她今夜的情绪与往日不同。他只当她是担忧得狠了,心里又酸又软,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只是搭着,像调试一架精密的自鸣钟,手指搭在齿轮边缘,不敢用力,怕稍一施力便打乱了全部机巧。
司徒承不知道她今夜经历了什么。他只当她担忧自己在宫中的安危。今日奉诏入宫修那自鸣钟,虽是体面差事,终究是御前当差,稍有差池便是大罪。她大约是得了消息,怕他出事,又不好明着在宫外等,便翻墙进了他府中,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
这般想着,他心里那块石头便被人悄悄搬开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从心底漫上来,温温热热的,像冬日里忽然晒到的一片日光。她看见他回来,便不管不顾地抱上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忙垂下眼帘,将那点潮意逼回去。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如叹息,“不过是奉命进宫,朱大人不必担心……”
“什么叫‘不过是’。”朱颜的声音很闷,“御前的差事,稍有不慎,便是获罪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