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了又如何。”她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但偏要挤出几分素日里凌厉的表情来,“你整个人我都抢得,还差这一张图纸。”
这句话颇为理直气壮,是朱大人平日行事的风格。司徒承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化解这太过灼烫的气氛,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她眼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堵了回去——像自鸣钟里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可那扇小门打开的那一刻,报时的小鸟却忘了该怎么叫。
朱颜说完这句话便从他身上撑起来。她蹲下身,双手按住了他右腿假肢的束带扣环。
这一次司徒承没有反抗。他靠在枕上,眼神如水,看着她低下头去。
月光照在朱颜的发髻上,木簪的边缘泛着一层银白。她的手指摸索着那三道叠扣,眉心微微蹙起。他见过她看案卷时的这种神情,眉头压得低低的,眼睛不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破解一桩最棘手的案子。
“先拨最上面那道扣环,向左旋半圈。”他的声音很轻,“会有一声响。听见响之后,最下面的扣环便会自己弹开。”
朱颜照他说的做。第一道扣环旋开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钥匙插进锁孔。中间的转轮转了三个刻度,机括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簧片弹动。最下面的扣环应声而开,金属的冷光在月光里闪了闪。
“别动。”她说。
皮质的束带从他大腿根部解下来时,上面带着体温,潮热的,像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身还带着握刀人掌心的余温。
残肢末端暴露在月光下。截断处在大腿中部,皮肉愈合之后形成了一个圆钝的断面,光滑的疤痕组织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假肢与残肢之间衬着一层细棉布,棉布上洇着深色的印迹。
“药在哪里。”她皱起眉问。
司徒承沉默了一息。“床头的暗格里。左手边第二格。”
朱颜拉开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瓶、棉布、剪刀、一小罐金创药,还有一叠裁好的细麻布。东西摆放的位置一丝不苟,像匠人工作台上的工具。她取出那罐金创药,拧开盖子,药膏是暗黄色的,气味苦而凉。她用指尖挑出一点,在掌心里化开。
“别动。”她又轻轻说了一遍。
药膏触上残肢末端的瞬间,司徒承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药是凉的,朱颜的指尖是温的。那温度从创口边缘的皮肤渗进去,沿着已经不存在的脚趾、脚掌、脚踝一路向上蔓延,还有那个早已不属于他的小腿,膝盖,大腿根部。
司徒承不敢抬头去看她。脑海中,自己那只早已化为尘土的右脚正被她握在掌心里,脚心贴着她的掌心,脚趾蜷起来蹭过她的手腕。那只脚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握过。大夫换药时他都转过头去,盯着墙上的某一处,把所有的感觉都关掉,把那里当作一块与他无关的木头。可朱颜的手指覆上来的时候,他关不掉了。
那感觉清晰得让他全身紧绷,不敢多看那个方向一眼。温热的手,微凉的药,指尖拂/过。
像许多年前,他那条腿真的还在,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敏感,每一寸皮肤都在她的指尖下苏醒过来。他能感觉到她指腹上的薄茧擦过他的脚背,微痒;拇指应是抵着他的足弓,微麻;而她的食指和中指,应是夹着他的脚踝,像夹着一枚需要精确对位的齿轮。
“今日在宫里,是如何情景”。朱颜一边涂药,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司徒承已被她涂药的动作乱了心神,不欲多言,只寥寥数语,“暹罗进贡的自鸣钟,拆开后便装不好了。倒也无甚大事,修好后,蒙陛下厚爱,赐我为少监”。话说得自然,
朱颜低下头,继续涂药。但嘴角极轻地也弯了一下,“要论这修钟的手艺,司徒主事定是这京中最好的”。
司徒承只嗯了一声,意识集中在对抗她指尖涂抹带来的酥麻感觉,并无多言。涂完药膏后,朱颜取出一方干净的细棉布,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然后托起他的右边短短的那截残肢,将棉布垫在残肢末端与床褥之间。又她的动作利落果断,不带一丝多余,但司徒承已经满脸涨得通红,只盼朱颜没有发现。
司徒承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定了定心神,忽然说了一句与方才毫不相干的话。
“那架钟的机芯构造,与朱大人和褚大人的那只西洋小钟,原理是一样的,都是西洋摆轮擒纵。”那架钟被他妥帖地收在他工作房的案头,像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朱颜正用瓶塞将青瓷小瓶旋紧,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她站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刻,司徒承仰着头看她,她的面容背着光,看不分明,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要把他的心融化,“司徒承,那架钟,我已经送给你了”。
“司徒少监。恭喜。”她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肩头。
司徒承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低下头,将那点潮意逼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朱大人,下官……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