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很想让她留下。
是说“朱大人,再坐一会儿吧”。还是说,“今日蒙了圣恩,该庆贺一番的”。又或是自然一些,说,“外面露重,喝了热茶再走”。
这些话在他舌尖上排着队,一句一句地涌上来,又在喉结处一句一句地退下去。那自鸣钟的报时鸟,时辰到了,门开了,鸟/弹出去了,反复修了,却总是发不出声音。
方才,他们已经躺在一处了。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腰窝处画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弧。
她攥着他的衣襟,鼻尖擦过他的喉结,睫毛扫过他的脖颈。那距离近得不能再近,近得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月亮。
他很怕她不留。她要是说,“时候不早了”;要是说,“明日还有公务”,要是说,“你有伤在身,早些歇息”。每一句他都预先替她想好了。她本来就该走。
又很怕她留。她若留下,他该拿什么待她?她若不留,他又该如何?
她已经那么直接了。直接得让他所有的防线都像纸糊的一样。她说“我早已看过了,她说,你整个人我都抢得。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月光照着他的脸,将他眉眼间的纠结照得清清楚楚。眉头微微蹙起,睫毛低垂,唇角绷着,绷得像一根上得太紧的发条,随时都会崩断。
良久,他想,明月终究不属于他,他终究也不能把月光留下。
那只珐琅鸟挤在喉咙口,终究是要碎裂了。
朱颜看着他。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暗处,司徒承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应是她看懂了什么。
也是,她破过那么多案子,审过那么多犯人。还看不清他一个匠人么?
朱颜自然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司徒承的心猛地沉下去。
官服的袍摆擦过门槛,发出极轻极轻的窸窣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自鸣钟的擒纵轮脱了齿,飞快地空转,咔嗒咔嗒咔嗒,快得发疼。
她要走了。月亮要回到天上去了。
他应该温和得体,说一句“朱大人慢走”,或是说一句更放肆的“明日见”。
朱颜伸手推开门。
月光涌了满屋。槐花的香气也跟着涌进来,清甜的,带着春夜特有的微凉。她跨出门槛,站在廊下。月光勾出她半边面容的轮廓。弯月眉,丹凤眼,修长的身影,像一柄上好的剑。
可她微微一笑,说的却是,“司徒少监。不请我用晚膳么?”
她的声音从月光里传过来,带着槐花的清甜,“明日我告假了,今晚小酌一杯,恭喜司徒少监”。
司徒承眼睛里的震惊快要溢出。
她接着说,“我去灶房看看,备些饭菜”。
月光正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还红着,但看着司徒承错愕的表情,她的唇角却肆无忌惮地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