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左首。”他说。

火折子在她手中亮起来，那一小团橘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将她眉眼间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

窗台上摆着一排粗陶罐子，盐糖花椒八角，罐身上用墨笔写着字。

朱颜将轮椅停稳以后退开半步，靠在门框上。轮椅停在灶台正前方，司徒承伸手便能够到案板和水缸，这是他亲手改过的高度。他坐在轮椅上双手操作灶台上的活计，腰背刚好挺直，手臂伸展的幅度恰好覆盖从水缸到灶口的全部范围，不需要弯腰也不需要够高。

“朱大人。”他侧过头。“你且回房坐着，下官来便好。”

朱颜只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我在这里帮忙”。

司徒承本想拒绝，但一番思索，今日又是进宫，又是与她一番斗缠，如今实在已是强弩之末，若再逞强让她出去等着，万一等会儿端锅端碗时手臂撑不住身子的重量，整个人从轮椅上滑下去，那才是当真在她面前失尽了颜面。

“那便劳你在此。”他说，声音低下去，“替我递些东西罢。”

朱颜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那片橘黄的灯光里。

“递什么。”

“窗台上左首第二个陶罐。盐。”

朱颜递过去，司徒承伸手接过，朝她歉意一笑。他眸光温润内敛，全无半点锋芒，恰似那油灯中跳跃的暖火。朱颜心里忽然蓦地一动，寻常夫妻，大抵就是这般在灶房里柴米油盐，灯火可亲。

司徒承的厨艺当真十分娴熟，他坐在轮椅上忙碌时，上半身与手臂的动作流畅，他的下半身是静止的。朝服的从膝盖处塌下去，布料叠成几道深深的褶皱，软塌塌地垂在脚踏板上，被灶膛里蹿出来的热气拂过时轻轻晃一晃，像风停了之后还在微微摆动的帘角。

不多会儿，他便将擀好的面皮叠了三叠，手起刀落，刀锋在案板上走了一串均匀的节奏，切好的面条抖开来，根根分明，在案板上堆成一捧银丝。他将面条抖进锅里，修长的手指执一双长筷，将团成一团的面条轻轻拨散。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着，他的手依然那么稳定，像是在调试什么了不得的机关暗器。

窗外月色正好，如水的清辉透过半掩的窗棂斜斜洒落。灶房内却是一片昏暗，唯有灶膛里跳跃的明灭火光与一盏如豆的油灯交相辉映。大铁锅中水沸如珠，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裹挟着新熟面条特有的麦香与葱花的热气，将这方寸之地熏染得暖意融融。

朱颜看着水汽朦胧中，有橙红色的火光映在脸上，将他俊秀的面容照得明暗交织，他的鼻梁挺直，眼神柔和，唇角带笑，像一块上好的玉，清雅无双。

他眉目专注，像在值房里帮她修那座小钟时一般。朱颜不由自主走到他身后。

水汽氤氲，灯光昏昧，司徒承的背影在这朦胧的光影里却格外清晰。他一头乌黑浓密的发髻束得整齐，鬓角处却已被水汽浸得微微潮湿，几缕碎发贴在颈后。侧转之间，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条自耳根延伸而下，那线条竟是出奇地好看，硬朗之中带着几分清俊。她又留意到他的耳廓，不知是被灶膛的热气熏的，还是旁的缘故，那一小片肌肤此刻染着淡淡的红晕，透着一种莫名的少年气。他双臂有力，抬手间官服衣料绷紧，起伏流动，力道内敛却蕴藉生机。

然而朱颜的目光再往下移，那朝服下方是再难忽视的残缺。

同样是这一副躯体，上半身如此勃勃有力，下半身却是那样的沉寂残缺，两相对照，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强行拼凑在一处，说不出是造化弄人，还是天意残忍。朱颜心底忽地像被人慢慢地攥紧。

胡桃木的轮椅椅背造得极矮，堪堪只及他的后腰处。她心下明白，这定是他为了行事轻便、双臂能自如舒展的精妙设计。他总是这般，将自己的残缺提前料理妥帖，在人前假装温润无事。

借着这昏暗的灯影与缭绕的水汽，朱颜心头忽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柔情与酸涩。她上前小半步，身子微微前倾，越过那低矮的椅背，舒展双臂从背后将他紧紧环抱住。

因为椅背极矮，她的下颌顺势便轻轻搁在了他的肩头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上半身清瘦却有力。那是一具属于成年男子的、蕴含着勃勃生机的躯体，与他残缺的下半身截然不同，透着令人心悸的坚实。

司徒承身子猛地一僵，手中拨弄面条的长筷悬在半空，半分也动弹不得。

灶房内静谧无声，唯闻锅中沸水“咕嘟”作响。两人贴得极近，朱颜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他的颈侧，激得他肌肤泛起一阵战栗；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苦味，混杂着温热，亦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端。呼吸交织，吐气如兰。

良久，司徒承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原本清朗的嗓音此刻竟暗哑得厉害，透着几分难掩的局促与慌乱，本想唤“朱大人”，又艰难地把这官称地吞了回去：“今日四处奔波，身上……尽是汗水，小心污了你的衣衫。”

朱颜却恍若未闻，双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贪恋着他身上的温度，竟是半分也不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