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做些饭菜”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手指下意识地摩梭着深青官服上繁杂的纹样,脸上却露出少见的踌躇。
司徒承听得那语气忐忑,心里了然。他甚至能想见她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的模样,菜刀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柄从没使过的奇门兵器。
“朱大人是客,怎可劳动贵客。”司徒承撑住床沿,身子往前倾,右腿残肢在棉布上蹭了一下,厚痂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可他顾不上疼,恳切道:“朱大人……你且歇着,下官来备些酒菜。”
朱颜摇头,道,“你别逞强,稍有动作便要牵动创口。”
司徒承张了张嘴,在无人的时候,他可以双手在地上慢慢挪过去,用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撑上轮椅。但朱颜在此,他实在不能如此狼狈失仪。
“下官有轮椅。”他心中百转千回,侧过脸去,望着离床边的轮椅,“有劳朱大人将轮椅推过来。下官自己……”,那轮椅距床边不过三五步之遥,但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如果没有旁人协助,却有如天堑。
朱颜打断他,“你歇着。”
此时月华如练,恰好披洒在朱颜身上。深青官服勾勒出她身姿颀长,面容秀丽,眸光却如这春夜寒星一般。
“朱大人!万万不可”司徒承抬起头,眉心微蹙,窗外清寒的月色跌入,他一双眸子蕴藏着说不清的纠葛与无奈。他素知朱颜行事果决,说一不二,但今夜她已为自己忧虑奔波、敷药疗伤,眼下怎可再劳烦她屈尊降贵,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朱颜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忽地一软。暗想他今日进宫,大起大落,已是心力交瘁,方才又被自己强按在榻上,卸去假肢,清理创口、敷上伤药。这般折腾,虽有不愿,但他终是事事都顺着自己。此刻见他满脸纠结与倔强,若再强行拘着他,倒显得自己太过不近人情,实在于心不忍。思及至此,朱颜原本不容置喙的语调不由得柔和下来,“唤我朱颜。”
“朱颜。”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嘴角弯着,道,“朱颜,今晚尝尝我的手艺可合口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在人前展露的东西。平常,他对谁都总是谦虚温和。说完这句话,司徒承的耳根便红了。
朱颜轻轻笑了,一贯冷静的眉眼也带了几分生动,“你倒自信”。
“下官的机关术尚可。”司徒承笃定,微笑道,“厨艺倒比机关术略强些。”
朱颜转身走回屋内,去推那胡桃木的轮椅。
司徒承撑住床沿,手臂用力,将上身挪到床边,右手攥紧床柱,指节泛白,整个身子的重量全在一条手臂上,纵是朝服布料挺括,也能看出手臂上的肌肉紧紧绷起。
朱颜双唇微动,终是紧紧抿成一线。刚才松脱假肢那一番动作,他已是一副纠结倔强的模样。此刻纵是面容平静,也知道他的内心定是不愿她帮忙。
她强忍着没有上前搀扶,只静静立在一旁,看他低垂着头颅,艰难地完成这番动作。纵是这般狼狈,他面上依旧温润如玉,仿佛能平和地包容世间万物。
待他终于将身子挪入轮椅,那悬空的右腿残肢才缓缓放下。新敷的药膏黏腻不堪,稍一触碰衣料,便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未发出一声闷哼,只将那份痛楚尽数咽下。
春夜已深,府内想必已无甚丰盛食材,但他心中早有计较。他暗自记挂着,平日里在府上,朱颜若遇上清汤面,总能连汤带面用得干干净净;若是山珍海味,反倒未必如此。
虽已了然于胸,他却仍是微微侧首,温声问道:“朱大人想吃些什么?”
朱颜略一思忖,随口答道:“一碗清汤面便好。”
果然不出所料。司徒承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些,宛如春风拂过寒冰,他歉然道:“那便请朱大人在房中稍候,下官去去就来。”
朱颜却未答话,双手自然地搭上轮椅背,无声地调转了方向。
她径直推着他朝灶房行去,清寒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斜长。半晌,她才略显局促地低声开口,打破了这夜的静谧:“司徒承,其实……我并不通厨艺。”
他并未回头,清朗的嗓音里却染上了浓浓的笑意,在这微凉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
灶房的门虚掩着。司徒承摸索着去够门边挂着的火折子,手指刚触到竹筒,朱颜已经从他身后伸出手来,将火折子取了下来。
“在哪里点灯。”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