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见他面容枯槁,眼神涣散,知他心已不在此处,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司徒承每日换药时,都要问朱颜的病情如何。太医总是温声细语地回禀,说朱大人仍在昏睡,但脉象平稳,无性命之忧。
这日换药的仍是那位姓陈的太医,他手法娴熟地为司徒承清理伤口,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他。
"司徒承每日换药时,都要问那太医朱颜的病情如何。太医总是温声细语地回禀,说朱大人仍在昏睡,但脉象平稳,无性命之忧。
这日,换药的陈太医手法娴熟,轻轻清理伤口,伤口处似有脓液流出,他不禁皱眉。
"朱大人今日可有好转?"司徒承忍着痛楚问道。
陈太医一边敷药,一边答道:"司徒少监放心,朱大人今日较昨日略有起色,手指已能微微活动。"
陈太医见他神情微有放松,便道:"在下陈明远,当年在北境与几位老军医一同为少监诊治过。在下万万没想到,少监巧手如神,竟能为自己制成假肢,行走自如。在下实在敬佩不已。"
司徒承微微一怔。
"陈太医过誉了。"司徒承淡淡道,"在下不过是个废人,屡屡误事,还要劳烦太医远来此地诊治。"
"司徒少监此言差矣。"陈太医正色道,"少监被那贼人擒住,能凭借机敏脱身,实属不易。如何能够妄自菲薄?所幸只是伤了腿,若用心将养,定会康复。"
司徒承听着这话,心中苦笑。他左腿已经化脓溃烂,连日来疼痛难忍,他又如何不知这腿已是无药可救。
"多谢陈太医关怀。"
陈太医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退出房去。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左腿残端的肿胀不但未消,反倒越发厉害。皮肉绷得紧,破口处流出的清液渐渐变作黄浊,又转为灰绿,隐隐闻得腐败腥气。到了黄昏时,司徒承竟发起热来,昏昏沉沉不知时日。
陈太医端了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他在床沿坐下,沉声道:“司徒大人,左腿这处,留不得了。今夜须得动刀。”
司徒承已无气力,只点点头。
陈太医又道:“陆大人已经知会过了。这里虽不是太医院,却也备了麻沸散和止血的器具,尚能减轻痛楚。“
司徒承慢慢转过头来。素日里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将断未断的游丝。“朱颜呢?”
“还未醒。赵太医说瘀血比预想的要深,怕是要再等几日。”
司徒承又闭上了眼。
屋里的灯火被人拨得亮了些。两个小童抬进来一张窄榻,铺了厚厚的粗布褥子,放在床的右侧。沈愈净了手,从一只青布包袱里取出几样器具。
一把银制的弯刀;几根银针,长短不一;一卷桑皮纸捻成的细线;一只小小的铜炉,里头烧着炭火,火上一只铁勺,勺中盛着黄蜡和松香,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麻沸散的药力渐渐上来了。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感觉到刀贴上了左腿残端,然后是钝钝的割裂感。
过了今夜,便要从更高的位置重新做假肢,便要再从头开始学走路。先学如何在平地上站稳,再学在不平的路上不摔倒。
药力退尽之后,疼痛便像潮水一般涌了回来。
陈太医见他醒了,凑近端详了片刻面色,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低声道:“少监,麻沸散的药力已经过去了。您现下还在发热,伤口的疼也正厉害。这两三日是最难熬的,只要撑过高烧与剧痛这一关,往后精心调养,便会一日好似一日。在下先替您换药。”
新截的创口齐整,沈院判的手艺确为顶尖。切过的伤口,用桑皮线密密地缝住了,针脚匀净。伤口边缘的皮肤红肿发亮,缝线处渗出淡黄色的血清,混着几丝血线,亮晶晶的。他低头看左边,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左腿和右腿已是一般齐整。
陈太医一面敷药,一面低声道:“少监昔年双肢所截长短不齐,左右不等,行步时腰脊失却平衡,筋骨暗损,积久为患。如今与右腿取齐,日后制假肢便可一般高低,行路较从前稳当些。古人云塞翁失马,少监且宽心。”
司徒承知他性情耿直,所言皆是医者本分,并无挖苦之意。他垂下眼帘,只黯然应了一声:“陈太医说的是。”便再无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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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高热渐退,司徒承也逐渐醒转。残端上的红肿消了些,伤口边缘长出了嫩红的新肉,渗出的血水也清了。沈愈长长地吁了口气,对身旁的陈太医道:“这条腿,算是保住了。”
出了厢房门,陈太医问:“沈院判,朱大人的消息……要告诉司徒少监么?”
沈愈摇了摇头,低声道:“再过些时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