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的尘雾渐渐散去,山腹深处只余一片死寂。
司徒承以左肘撑住岩面,喘了几口气,慢慢将右臂探出,揽住朱颜的腰身,将她拢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朱颜阖着眼,脸上尽是血污,气息微弱,但尚算平稳。司徒承心口像是被人攥住,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向她怀中,想看她是否带了伤药在身。指尖先触到丝绸内衬,温热,带着她的体温。再往里探,摸到一只扁圆的瓷瓶,
他正要缩手,指尖忽然触到另一件物什。
硬硬的,圆圆的,带着温热的体温。是镯子。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将镯子贴身藏好,取出药,倒出少许在掌心,以指腹细细研碎,右手轻轻托住朱颜脑后,将那药粉仔细敷在伤处。他的动作极轻,一点一点将药粉压实,再撕下自己衣角,叠成方正的一块,覆在伤处,以带子系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望着前方幽深的山道,沉默片刻,随即以双手撑地,尝试挪动身子。
他将朱颜的上半身揽在臂弯里,左手撑出,腰腹用力,想带着她一同向前移动。才撑出半尺,整个身子便失了重心,斜斜地歪倒,幸而他死死揽住朱颜,才将她护稳。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重新调整姿势,咬牙用断腿撑住,腰腹绷紧,向前挪了约莫一尺。然而他耗尽全力,也只能带着她缓缓移动这寥寥数尺,旋即气力告竭,再难寸进。
朱颜,对不起。对不起。
山道漫长,山腹幽深,凭他如今的处境,就算熬到天明,也出不去这山腹半步。
风从山腹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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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石道中回响不绝。不多时,几道人影出现在洞口,为首一人正是周勉,他手持火把,面色焦急,身后跟着几名玄影司的部属。
"朱大人!司徒大人!"周勉一眼便看见了伏在地上的两人,心中大骇。
司徒承听见呼声,勉强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快救朱大人......小心些,朱大人头上有伤......"
"司徒大人,您流了许多血...."周勉看向他左腿之下,已是一片惨烈,忙蹲下身要给他包扎。
"先救她。"司徒承咬牙说道。
几名部属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朱颜从司徒承怀中接过。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不已。司徒承断腿处的剧痛阵阵袭来,加上方才一番折腾,早已筋疲力尽。他强撑着神志,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声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重。
"司徒大人,莫要睡去......"听得周勉在他耳边呼喊,但他实在痛极累极,意识渐渐涣散,终是抵挡不住困倦,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司徒承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过一般,左腿更是麻木异常。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间布置雅致的房间,檀木家具,纱帐低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司徒少监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司徒承偏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三个人。都是老者,穿着灰布长袍,腰间系着药囊,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精干。其中一位是太医院院判沈愈,曾替他看过腿伤。另外两位不曾见过,想来是沈愈的同僚。他们脸上都带着疲色,眼下青影沉沉,显是熬了许久。此刻正忧心忡忡看着他。
司徒承没有在意这些。他撑着手臂,试图再次坐起来,残端猛地一抽,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朱……朱颜呢?”
沈愈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轻轻将他按回枕上,低声道:“少监莫急。朱指挥使的头部的伤已经清理妥当,血也止住了。只是人还没醒。”
沈愈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少监不必过于忧心。此地是玄影司的一处秘密医庐,专为救治重伤之人所设。里头的大夫,都是从太医院和各地征调来的圣手,朱指挥使用的是最好的药,由最擅治金创的赵太医亲自照料。她年轻,底子好,不会有事的。倒是司徒大人你……”
沈愈叹了口气,低声道:“司徒大人这左腿伤得不轻。骨头既裂,瘀血未散,又沾了尘灰,如今红肿热痛,脓液外渗,已是热毒入里,气血壅滞之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只怕三日之内,若是高热不退,溃烂蔓延,恐要再动一刀。”
屋内另外两位大夫也默然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司徒承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愈行医三十余年,又如何不知司徒承心中所思所想,他素日里便仗着那双木铁假肢勉力行走,气血早已亏耗,筋骨常受磨损。此番又遭重创,兼之一颗心全悬在朱颜身上,已是气血两竭、心神交瘁之态,复又叮咛道,“司徒大人,身子养好了,日后才有力气照拂旁人。大人且放宽心,朱指挥使那边,赵太医自会尽心。这三日你须得好生将养,千万不可劳心费神,不可忧思过重。否则热毒攻心,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司徒承听罢,只微微点了点头:“沈院判费心了。”
沈愈等了片刻,见他再无下文,正要转身去开方子,却听他又开了口:“若朱大人有什么消息,还请……还请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