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袍祭司张开嘴,语言中枢突然紊乱了:“您…额,等等,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所以真和论坛说的一样,这杀神就是专业追杀英灵殿?
不对,神殿内部是不是传闻他还耍过去追查伊比真相的空穆主祭来着?那他是不是该庆幸安兰不打算耍他一顿?等等,直接到神殿这儿说他杀了两个人,虽然是英灵殿的类人吧,但这真的不算自首吗??
天空祭司还呆滞着,从始至终没有踏入神殿的安兰掀起帽檐,向神殿内望了一眼。
天空与大日的神徽于辉煌的神殿内,如它所象征的神明一般高居天穹,俯视恭敬虔诚踏入神殿的信众。
也无形地注视着他。
安兰对神的目光置若罔闻,只定定地望着虔诚的信徒们。
“……阁下?”天空祭司警觉起来,不动声色挡在安兰和神殿内的信徒之间,“您还有什么事吗?”
安兰的目光轻巧地落在他身上,换来天空祭司努力藏住的战栗。
“你为何信仰天空?”他似乎真的很疑惑。
天空祭司发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愠怒的风暴在他眼中咆哮。
——何等的羞辱!竟敢在天空神殿的神徽注视下,质问一位天空祭司信仰神明的理由?!
他张了张嘴就要顶着畏惧怒斥,安兰却已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管什么原因,姑且还算个过得去的决定,毕竟潘多拉死了这么久,现在的世界,至暮才更配‘神主’这个尊称吧?当祂的信徒,聪明人和笨蛋都能得到些好处。”
但信仰一个声名狼藉的已陨之神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世界神殿遍地,狂信徒也遍地,同样,心里不怎么信神,表面上却装个信徒装得八面玲珑的人更是遍地。
安兰曾以为英灵殿的少司命属于后者。
但一见面,他就意识到他猜错了。
那个青年是彻头彻尾的狂信徒,即使他很少表露出像平常信徒那样的狂热,但安兰可以笃定,他或许才是英灵殿中最纯粹、最坚定、最不可动摇的狂信者。
安兰见过很多狂信徒,他们要么是从神身上汲取精神的支撑,比如众多将信仰视作一切的庸者,要么是从“信神”这件事上可以得到实际的好处,比如各大神殿的祭司。
垠川对山海母亲的信仰同样真挚而狂热,她同样是个聪明人,但安兰从未有什么疑惑。因为她身处四大神殿之一的生命神殿,就如他眼前这个茫然的天空祭司一样,只要沿着信仰这条路走下去,即使他们本身从未有过借此获益的想法,事实上,他们也可以借此登上高位,获取呼风唤雨的权力。
英灵殿却不一样。
就实力来说,让各大势力都头疼的英灵殿确实不能说是一艘破船,但他们痴狂于复活一个已陨之神,为此不惜犯下累累罪行,英灵殿的每个人都只狂热地追寻着复活纷争之神,却从未想过复活纷争之神后的未来——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生命的唯一意义。
英灵殿是早已预见冰山在前方的泰坦尼克号,然而它不仅不停止,反倒抛开了救生绳,烧毁了救生艇,燃烧自己的一切狂热撞向冰山。
它早晚会毁灭,带着它承载的所有人一起,而一个聪明人理所应当能看出这一点。
假如少司命就是脑子不好想找个神信,他又何必待在英灵殿?他应当有一百种方法彻底脱离,之后,他想加入哪个神殿都可以,然后凭借他的天赋、他的实力、他的智慧、他的狂热,成为四主神神殿的大祭司对他或许唾手可及。
但那时阴影只沉默片刻,对安兰答道:
“没有原因。”
“信仰本就无因,正因其无因,方才无物可以否定,”他平静地说,“一切原因都可能被击溃、被推翻、被颠覆,但无因的信仰本就是我的一切,它组成了我、我的记忆、我的思想、我的血脉、我的躯骸,除此之外,我空无一物。”
安兰:“你信仰的是你的信仰本身?”
少司命否定:“不,我信仰神主,我清晰地知晓我的心朝向何方,亦知晓我的信仰、我的一切当献给何者。”
这是一个安兰从未想过的答案。
光亮从天空神殿大门中如流水般向外弥漫攀沿,和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一起,拖住了安兰的脚踝,像是脚镣般沉重。
安兰记得,他们陷入沉默的对峙时,是笼罩在阴影中的青年先打破了寂静。
“在您眼中,我们是否只是群疯狂的恶徒?
“但请您知晓——神主仍支配着我的世界,祂从未陨落,祂是孕育我的神裔血脉中流淌的赐福,是我诞生时最先印入眼眸的神徽,是我口中第一个吐出的词汇。是我的来处、我的前路、我的归处,是我的使命、我的主上,是我世界的轮廓、是我思想的形状。
“我们从不属于自己,而是神主的仆从,我们的躯体与思想是注定投入践行神谕道途的工具,我们的世界由神主描摹,神主即是我们的世界。”
笼罩在阴影中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沉重的氛围被安兰突兀的动作搅扰,从抓到英灵殿祭司开始就气势肃杀不可一世的安兰眼皮一跳,竟不知为何右脚悄悄后撤……
震撼地向后缩了一步。
飞凌好像也越说越害怕了,只有少司命依然半点不觉得自己“信仰即自我,神明即世界”的话有什么问题,他坦然道:“我亦深知这双手已染上血债累累,若真有终结之日,千万次死亡相比我的罪行都只是个过于仁慈的结局。但我们从未疯狂,英灵殿的前路始终清晰,那并非所谓的绝路。
“——那只是一群为神主所弃的信徒,妄图再次朝觐神明,无论苦路的终点是神庭还是死境。”
安兰从回忆中脱离,缓缓呼出一口气,按下帽檐,毫不犹豫地转身。斑斓的披风在他身后随动作扬起,挥散了天空神殿中即使是白昼也亮得满溢而出的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