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无头鹰忽然伸展躯体，露出惨白的人脸，它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不行，”潘潘脸色一变，“鹰身女妖是群聚生物，它在呼唤它的同伴，假如那几只鹰身女妖听到必定会赶过来。”

“那不是还省了让洛坎过去引它们的功夫了吗？”

潘潘正要摇头解释，雾谷低着头，声音嘶哑道：“他们保护伤者，绝不离开受伤的家人。”

欧尼亚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只要那只受伤的鹰身女妖在，不管怎么激怒挑衅，它们都只会留在受伤的鹰身女妖面前保护它，我们将鹰身女妖分开击破的主意就绝对破产。”

“那就必须在其他鹰身女妖来前解决这只受伤的了，”斯蒂娅干脆地跃出结界，游出遮蔽的深水，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正好，让我实践下剑术课学的内容。”

发现活物的鹰身女妖满腔暴戾地努力站起，对手持利刃而来的敌人嘶声尖啸。斯蒂娅加固身上的灵魂防护法术，不受影响地向前。

“鹰身女妖对物理攻击免疫，几乎不受灵魂伤害，”羽人垂眼注视着明知死亡将要到来依然满腔愤怒与憎恨的鹰身女妖，缓缓将手中短剑上横在胸前，左手轻轻抹过刃面，“所以，这是在安兰老师讲完那节课后，我请教老师后为你们特意打造的魔导器。”

“我没有预料到这次期中测试，但在靠近母神之怒大裂谷的无垠之森西南部，每个羽人都曾在历史书上看到过一次次鹰身女妖暴动，某个城镇乃至大城市中羽人灵魂尽数碎裂的惨剧，并深知，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站在你们面前。

“虽然没想过它的第一次试刃不是在一次酣畅淋漓的搏杀之后，而是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垂死怪物的身上……不过无妨，猎物就是猎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其他队友迅速跟上，等着斯蒂娅动手，弥赛亚身上散发着柔和的祝福波动，光芒下，鹰身女妖的尖啸越发虚弱。

激绽的火花一瞬间刺破蒙蒙的雾气，斯蒂娅手中短剑狠狠撞在雾谷抬起的手上，金属质的手甲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稳稳地挡在斯蒂娅剑前。

斯蒂娅皱眉：“你什么意思？”

瞬间阻隔住斯蒂娅和鹰身女妖的雾谷抬头，半透明铅灰双眸如玻璃一般，像是某种鸟类的眼睛：“我不赞同，狩猎鹰身女妖。”

“仅有你一个人，能够阻止我们？”

雾谷灰蒙蒙的眼睛与灰蒙蒙的雾气几乎同色，他轻声道：“鹰身女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死家人’的仇敌。”

“所以我们会把闯进南部的鹰身女妖全部杀死，不会引动北部的鹰身女妖。”斯蒂娅道。

“不，”雾谷的声音越发低了，混杂在大裂谷底部呼啸的风声与淙淙的流水声中，与鼓动的裂谷融为一体，“鹰身女妖诞生自天灾黑骑与羽人士兵的尸床，践踏世界的天灾黑骑，他们万众一心，任何一个士兵的心脏跃动时，他能听到数十万声心跳在耳边如雷共鸣。”

雾谷从没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话，欧尼亚眉头一跳，想起自己和虹珠借秘术完成的交流。

[‘你觉得他为什么对鹰身女妖如此亲近？’

虹珠答非所问：‘我试着套了兰百的话，雾谷进入大裂谷以来，在复杂的地形间如履平地。他不善于和队友配合，往往一人独行，高强度消耗着自己的力量，却从无出现幻象和枯竭的征兆。’

就好像这裂谷底最严峻的几个威胁对他来说都毫无影响。

‘所以他一个人收集了十几个计分石。’

虹珠又问：‘还记得他在课上对安兰老师的回答吗？他对鹰身女妖表露出高度的情感共鸣，不愿承认外人赋予鹰身女妖的名字。对，外人。对他来说，其他人都是外人，那他自己呢？他把自己划归到鹰身女妖那边了。’

‘我查过他的身份，一无所获，就像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

虹珠冷静道：‘如果他在来崖上学院前，一直生活在母神之怒大裂谷里呢？’]

那时，他和虹珠怀疑的，是雾谷可能在幼时和鹰身女妖一起长大。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雾谷总喜欢一个短句一个短句地往外吐，似乎对通用语的运用不太娴熟。

虽然鹰身女妖这种怪物是公认的充斥着憎恨与愤怒，它们近乎亡灵，却囚于裂谷，不得归处，它们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意图以自己灵魂中沉积的一切焚毁生者的世界。

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和其他种族产生感情，甚至任由弱小的他生存在母神之怒大裂谷之中，渐渐长大呢？

这已经是他们最大胆的揣测，但看到雾谷与这片裂谷相融般的共鸣，看到他小鸟般细看有些半透明的铅灰色眼睛，欧尼亚心中陡然生出另一个荒唐的猜想。

雾谷对鹰身女妖的了解有些太深刻了，那是来自灵魂内部的千年残念，那是绝对只有亲身体会才能这般呓语般道出的深切隐痛。更别说，自从雾谷出现后，就停止了不息的尖啸与哀鸣的鹰身女妖。它温顺而眷恋地望着雾谷，惨白的鬼脸上，四周生着羽毛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

站在安全点外的只有计划狩猎鹰身女妖的七人和雾谷。

欧尼亚缓缓地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后退到众人身后，悄悄在安全点的结界上加固了一层，暂时隔绝了内外的声音防止声音传进结界内。

特殊班少有愚钝之人，就连看起来呆呆的弥赛亚都有着天然的直觉。

这段话会不会被画上漫画？如果是那样，欧尼亚真的无能为力了，但他至少能尽量让这些骇人的话与背后骇人的真相不要传进更多人的耳朵。

众人面前，雾谷似乎终于从那长长的一段话中缓过来，艰难地道出接下来的话：

“每一次死亡，都会留下伤痕。共鸣会铭记一切，为每个家人刻碑，伤痛的记忆永不褪色。一年、十年、百年、千年，鹰身女妖永远记得杀死家人的气息，他们拒绝停止复仇。

“驱使他们不断暴动，不断冲出裂谷，不断袭击人类与羽人的，不是过往残留的憎恨与愤怒，而是家人死亡催生出的‘新仇’。”

他的语速快了些：“在这里，你们不能杀死鹰身女妖，这里离族群很近，一旦他死亡，属于他的伤痕就会刻在集体的记忆上，所有鹰身女妖会循着仇恨的气息，立刻开始追杀你们，直到你们死去，或者鹰身女妖彻底灭亡。”

本来焦急的几人彻底沉默下来了。

斯蒂娅缓缓放下短剑，抬头直视着对面披着厚重兜帽的同学，轻声问：

“向我们复仇的，会有你吗，雾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