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喝完，少司命才似笑非笑道：“陛下的好意着实令人受宠若惊。”

羽人王坦然说：“只是一杯如梦液而已，为了最细致地试出哪种材料能在碎裂灵魂的同时最大程度阻止灵魂的消湮散失，我曾口尝数十种魂魄剧毒。”

“陛下的毅力令人惊叹。”

羽人王眉开眼笑，眼角眉梢的细纹里都写满了祖母般的包容。她仿佛被这句不太真诚的恭维取悦到了，对着年轻人赞叹道：“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你的那个主祭也是个让人好奇的小东西，可惜，今天来的不是他。”

正用魔力化解那杯正在她灵魂里疯狂乱窜的如梦液的照月怔住了。

她陡然想起飞凌身躯的古怪，心道怪不得，她分明觉得少司命还未信任她，怎么这次和羽人王会谈竟不带飞凌而是带她？她还以为是少司命终于也对飞凌那能搞乱一切正经会议的能力服气了。

“死亡很快就要垂下帘幕，阻隔他望向您的眼睛。”

羽人王摇摇头：“我不惧怕那孩子的报复，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救下他的？他咽喉的伤疤下想必是掩藏的阵纹，到了刻画阵纹这一步，他的内脏早该被掏空，生机全靠目中的渡生沙维系，但他却有着一双正常的眼睛。”

少司命沉默片刻，平静道：“飞凌早已只剩一个人类的外壳，他如今的躯体，本质是特殊血晶聚合的产物。我为他割舍了过去残破的身躯，他的灵魂与圣物一同燃烧着，支撑着他如今的存在形式。”

“圣物？”

少司命对羽人王的诧异不为所动，微微垂眸道：“那六个实验体从您手中逃脱，又一头撞进了英灵殿的行动。我对他们有些兴趣，遗憾的是，只有一个飞凌活过了改造。”

羽人王恍然大悟：“你让他们的灵魂与圣物共存……他们毕竟不是鹰身女妖那样天然的圣物载体，能活下来个飞凌已是奇迹。如果飞凌可以利用圣物中蕴含的神力……天才，真是天才的构思，怪不得水银学会的旧日也被你吸引。”

“唉，空人偶，”她突然又有些怅然，“我的孙儿不如你聪明，连将我弃置的小玩意物尽其用都能出岔子。崖上学院给它取了个不错的名字，这倒让我有些惭愧了，我竟从未想过给自己的作品取名。”

一直旁听的照月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果然，飞凌那个空心人本质也是个空人偶，而如今闹得群情激愤的空人偶的创作者，竟是羽人王本人！或许这一批空人偶和悬赏当真出自正在忏悔的雷蒙德之手，但空人偶的制作技术竟来自他尊贵的祖母！

……这么想来，旧日最初确实是被飞凌的存在形式吸引，才逐渐倒向少司命，只不过飞凌硬生生靠着他那张嘴让对他最为忍耐的旧日都恨不得绕着走。

照月思索着，灵魂又被如梦液搅得烦躁，难免露出几分沉思模样，但羽人王和少司命的注意力在彼此身上，没有关注她并不完美的伪装。

羽人王似是关切地望着他：“看来，他怕是很快就要去面见神主了，只是也不知待到燃尽之时，仅剩的那点余烬还能不能支撑他走过冥灯路？”

少司命声音平静得理所当然：“他燃烧的生命会尽数倾注于执行神谕的义行，即使燃尽，也只会倒在神主的座前。”

羽人王微笑起来，她倒是确定了，面前的年轻人绝不会是那种会为了下属的遭遇和她产生仇怨的蠢货，他甚至会主动消弭飞凌和她可能的冲突，为她免了一番棘手问题。

这样平静地保证他的下属会死在复活纷争之神的路上，是冷漠，还是……

他当真狂热到觉得这是荣幸呢？

她越想越忍不住露出笑容，她看着面前的青年，他的年纪刚到她的零头，却远比当初的她更加聪慧、更加强大，而且……

他对神的狂热，竟也比她当初的模样还要疯狂啊。

为何能让她看到自己昔日旧影的，总是如垠川和眼前的少司命般的外人，她自己的儿孙却蠢笨得像群昂着脖子满地乱爬的鸡鸭呢？

羽人王颇感怅然，于是她又忍不住赞叹：“你真是个有趣的小伙子。我本以为来的会是血羽，结果没等来天使，却等来个潘德拉贡。但想来这也是命运的指引——把天使关回私欲的鸟笼里，把刀兵交给纷争赐福的神裔。”

“我很荣幸与您达成共识，”少司命彬彬有礼道，“此次母神之怒大裂谷的行动虽因崖上学院的插手未能达到预期，却收获了更大的惊喜，觐神者洛坎的存在为我们彻底驱散了眼前的迷雾，我很期待下一次合作，[升华之羽]阁下。”

“我喜欢这个代号，”羽人王叹道，“虽然信奉一位已陨之神是愚蠢的行为，但神主毕竟不一样，对么？为了我们共同的升华，我当然会为了神主的归来奉献一切。”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少司命：“庆贺吧，年轻人，你的神终有一日会在万众期盼中重登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