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瞧这儿,闭上眼,有没有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
垠川站在一片幽暗的密林中,缓慢且警惕地走向声音的来源。
她在做梦。
她很确信她在做梦,因为同样的梦她已经经历了许久了,每天夜里都是这样,行走于一片密林之中,高大的树木、静寂的世界,脚下柔软的草甸踩上去却像是踩在一团空气上一样,偶尔垂下的枝叶无风摇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月光,透过密织的树冠,亘古不变般惨白地漆在这片空间。却不知从何而来,只是细密地铺在每一处,没有分毫的影子。
这梦折磨得她身心俱疲,她一度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在梦中比现实更清醒,在现实却比梦中更恍惚。
有时垠川会怀疑,她是否是陷入了一处绝地,只是在偶尔的睡梦中幻想自己回到了神殿,又去拜访了学院?
但在她顺着梦境折磨下恍惚的直觉去拜访崖上学院后,今日的梦境终于有了转机,这片月下的密林一直保持着永恒的静谧,寂静得让她心慌,今日却传来人的声音。
“但为什么我会梦见您呢,安兰老师?”垠川隔着一棵树,遥望声音的来源,费解地无声呢喃。
是因为她去拜访了安兰吗?
那是一抹幻影。
梦的主人一定颇为偏爱乃至敬仰那抹影子,林木拱卫着那片空地,月光水银一样泼洒在空地上,黑发青年就盘坐在林间空地中央,上身前倾,微微向左侧,右手指着前方的地面似乎在给谁指点着什么。
“真没感觉到?”
他绿眸闪亮,就算苦恼地皱着眉也盖不住洋溢在神色间的神采飞扬,歪斜的衣领和被随意挽起的袖子都显得恣意又轻松。
透明人大抵说了什么。
“安兰”马上大惊失色了,在自己身上连连东拍西拍:“你说得对,——,时间快到了,他又得来逮人了,我得收拾下,诶?袖子是什么时候被划破的?”
“我们得先找个地方收拾下自己,唉,不知不觉又沾了满身灰,那个讲究鬼又要念叨我。”
“安兰”急忙站起,但大概是腿麻了,身形一晃竟然一头向前面栽去,忽然有什么死死抓住了他的左手,硬生生拉住了他,让他站直了身子。
站定的“安兰”有些惊魂未定,伸手在旁边的空气上凭空拍了拍:“幸亏有你,——,不然今天是真要滚一身泥回去了。”
垠川死死盯着这幅画面,判断那个透明人大概只到安兰的腰部,或许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看起来像是一副温情的互动,但这温馨的画面陷落在这片幽暗阴森的密林里,像出诡异的独角剧。
“你现在和一身泥可没什么区别。”
垠川蓦然朝另一道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里本来应该是密集的树木,但在远远走来的男人就像被梦境的主人祝福似的,他脚下虬结的林木亦如平川,幽暗的森林亦化作一片田野。
“曼卡”上下瞧着“安兰”,脸色有些无奈。
“安兰”狡辩:“只是点灰而已,拍一拍就掉了,你瞧?”
他把灰在身上拍得更均匀了。
“曼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毕竟每天早晨准备好衣装的人不是你,而每天晚上脏兮兮回来还想着掩藏的人不是我。”
“这点可别跟着你老师学。”
“曼卡”对着身后伸手,透明人似乎跟了上去,跟在他和安兰旁边。片刻的无声后,“安兰”忽然眉开眼笑了,得意道:“你听,她自己都说这是外出调研不可避免的,你还赖我。”
曼卡无奈叹气:“你还为你老师辩解起来了。”
但他低垂着看安兰的眉眼分明是带着笑的,看起来心情颇为愉快。
“呃……对了!今天晚上吃什么?饭后水果是什么?我想吃葡萄了。”“安兰”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眼神飘忽了下,干脆理直气壮拉起“曼卡”和旁边透明人的手,拽着他们往前跑了。
两道虚影逐渐没入密林,黑白色的重重树木吞没了他们,安静片刻,扭曲着、耸动着、挣扎着,缓缓占据了面前突兀的空地,随后,月光亦逐渐黯淡下去。
试图追逐两道幻影的垠川不得不远远退开,避开那片诡异活跃的树木。她深吸一口气,心情突兀地一点点下沉。
在被这片梦境困了十几天后,她确定,这绝非她的梦境。
因为她不可能知道安兰年轻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