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幻影看起来和如今的安兰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仅有的不同还是衣着。幻影并不执着于像那位崖上学院的老师一样把自己打扮成个花里胡哨的流浪诗人,他的装束简洁却优雅,像个还带着些少年气的贵公子。
最大的区别,还是他们的神态。
安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强大?顽劣?悖神无礼?
不,他还知识渊博,性情实际相当温和,而垠川最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一以贯之的神秘。
来不知何处,去不知何归,他像是一阵凭空冒出来的风,像是被风蚀刻得孔洞斑驳却屹立不倒的顽石,又像是一位旅人,从久远的岁月河流中涉足而至。
面前的幻影虽然是从始至终表里如一的肆意妄为,却狡黠跳脱得像个孩子,即使是她相处过不到半年的那位爱捉弄人的安兰老师,若是和面前尚未经历岁月沉淀的幻影比起来,竟然都显得沉稳淡然了。
毫无疑问,这是更年轻时的安兰。
垠川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安兰是她梦中幻想出来的,但她又怎么会幻想出个没怎么接触过的曼卡?还和安兰这么亲昵,亲昵到垠川都怀疑论坛里那个荒唐的帖子是真的了!总不会是她受那帖子的影响才幻想出这画面吧?但她虽然收藏了那个帖子,却也从没当真过啊?
垠川摁下杂乱的思绪,烦躁地呼出一口气。
冷静,垠川,冷静。她必然是遇到了超出她目前实力的麻烦了,梦境发生了变化,虽然她不知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但她还记得来崖上学院的前一天,清晨她在祭司们不断的呼唤中醒来,不知何时她从床上滚落,浑身是抓挠的深深血痕,祭司们远远地警惕又担忧地围着她,她的房间几乎被她紊乱的法术尽数摧毁。
确认垠川彻底清醒,围着她不敢靠近的祭司们才敢渐渐上前,担忧地问她:“您怎么了,垠川阁下?”
而那时的垠川精神恍惚,她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醒来,只努力挺直脊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告诉他们她将去拜访崖上学院,她还记得那时喉中涌上的一阵阵腥甜,记得她对担忧地望着她的祭司点头,快步向外走去,悄然绕开众人视线,走到僻静的角落。
然后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哇的吐出了一口血。
血液中,掺杂着几片晶亮的鳞片。
梦境的变化,可能比那更好,也可能会更糟,她不能肯定今天她依然能安然无恙地从梦中醒来,但不管她是无意受到影响,还是有人刻意算计,她都必须摆脱这个麻烦。
既然这不是她的梦,那这是谁的?
她立刻想到了幻影身边的透明人。
“安兰”身边绝对还有一个人陪着他,是因为这画面是透明人的第一视角,所以幻影中没有梦境主人的模样吗?不,“安兰”的话中有部分她完全听不清,连口型都难以辨别,就像被强制抹去了似的。
“嗯?我瞧瞧,进步很大嘛,——。”
垠川悚然一惊,急转回身远离突兀出现在后方的声音,依然是“安兰”,他依然没有和垠川发生任何交涉,只是眸中带着笑意,赞许地揉了下身侧的空气。
大概是摸了下头,垠川对照着估算的透明人身高得出结论。
这次,她没有远远避开,而是死死盯着“安兰”,伸手向他探去。
她的手下一片冰冷。
“安兰”在她触碰之前,就如泡沫般消散了。
她手下是铺着月光的树干,冻成漆黑的铁块一样,结着惨白的霜花。
一根衰败朽死的枝叶垂下,被无形的风卷着,向前方飘去。
垠川追着腐败发黑的叶子向前跑。
黑白的草甸向两边倾倒,为她空出一条道路,林中掠过许多影子,有男人,有女人,大多都是面色温和的,其中出现得最多的是安兰和曼卡,他们明丽的色彩像是点缀在漆黑森林中色彩斑斓到诡异的花,不同来源的人声缥缈,但叶子飞得太快了,用不了法术的垠川得压榨到自己的极限才能勉强追上,混乱的声音在她耳畔呼啸着绞在一起,变成时断时续的细碎片段。
有个词汇被尽数抹去了。
那个被抹去的词汇,应该是梦境主人的名字。
但为什么?这片梦境如此荒败,谁都看得出安兰和曼卡对梦境的主人有多重要,记忆的每一个片段都被铭刻,唯独自己的存在尽数抹去了。是愧疚?梦境的主人做过什么令其不敢面对安兰的事?
垠川无暇思虑更多,她只能看到,随着前方叶子缓缓向下坠去,属于月光的白色愈发浓厚。
她似乎踏过了某条界限。
垠川愕然向天边望去,她的面前,赫然是一轮弦月,一轮大得占据了整片天空,庞大得仿佛将要坠下的银白弦月!
不知何时,漆黑的森林从她身侧褪去,她来到了梦中森林的尽头。垂垂欲坠的弯月下,一人背对着她,遥望着漫天的月色,月光浩荡倾泄而下,将那人照得一片纯白,唯有一道漆黑的影子在其身后延伸,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