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她真服了。
安兰头疼地揉了下脑袋,感叹道:“狂信徒果然脑子都有坑啊。”
潘潘和垠川一下子闭嘴了。
“说回正事,”安兰平心静气道,“所以你认为是山海母亲指引你前来崖上学院,那目的呢?”
垠川:“或许母亲的意思是,您虽为纷争的神眷者,却并不希望潘多拉归来。”
那片梦境的梦主对安兰和曼卡如此眷恋,或许就是他们值得信任的暗示。
“这倒是,”安兰认同地点头,“所以你希望我们能和生命神殿合作阻止潘多拉回归?但我不信任羽人王。”
垠川为难道:“但倘若连母亲在人间的神仆都无法信任,崖上学院就绝无与生命神殿合作的基础了。”
斯蒂娅忍不住说:“你应该知道这次悬赏令背后是王庭吧?你真觉得陛下她不知道她孙子做的事吗?”
垠川默然:“圣座毕竟年迈,她已准备将权力与责任交给继承者,有所疏忽在所难免。”
安兰点头:“哦,但是,如果她有和英灵殿合作的嫌疑呢?”
安兰慢条斯理道:“你不知自己被引入梦境的原因?我知道。你的身上带着‘圣物’,这是一种由英灵殿自神恩种族体内提取的特殊能量体,他们意图借圣物唤醒潘多拉。而你或许是在审讯英灵殿祭司的过程中就被他携带的圣物附体了。你不需要知道圣物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制造圣物是英灵殿的目的,他们正是为此才盯上鹰身女妖。因此,悬赏令背后一定有他们的影子。羽人王如果对悬赏令心知肚明,则必然与他们有过交集。”
垠川沉默,眸中森寒的幽光闪烁。
要么承认大祭司已然昏聩得被英灵殿算计,要么大祭司就真的和英灵殿蛇鼠一窝。
不管哪种,任由大祭司做山海母亲的神仆,都是对神的敷衍与玷污。
垠川这样的祭司是最忠诚的,但绝非大祭司最信任的,她所忠于的并非大祭司,甚至并非神殿,而是神。她对金钱权势不屑一顾,酷刑折磨也只能换来高傲的冷嗤,甚至家人朋友死在面前也别想她损害神明一丝半毫。于神以外的事物,她冷酷得像一尊木偶石雕。
但也正是这样的人,一旦被她认定“渎神”,她对大祭司过往的一切尊敬与爱戴,都会轻而易举地化为沙尘。
斯蒂娅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垠川从愤怒的“质疑圣座就是质疑母亲挑仆人的眼光”逻辑十分丝滑地变成了“都是大祭司的错”,反正山海母亲至高无上,在垠川的概念里和错误是永远的反义词。
斯蒂娅现在真觉得自己好蠢,因为她竟然和一个逻辑和她完全不搭边的人吵了那么久。
她真该绕着生命祭司走。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安兰问:“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垠川一开始或许是想促成崖上学院和生命神殿合作共同对付英灵殿的。
但如果她认定羽人王是叛逆者,她就不可能回到生命神殿。
垠川垂下头:“如果您允许,我希望留在这里,我会服从您的一切命令。”
不管大祭司怎样,至少前来这里是母亲的指引。
安兰无奈:“我不用你服从我的命令,对同学的信仰少点意见就够了。”
“还有你,潘潘,”安兰瞪潘潘一眼,瞬间变得严厉,“再让我听到你嘴里冒出一个神主,我就把你吊到至暮的神像上去,然后去把永无神殿给砸了!”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威胁到了潘潘,反正他倒吸一口冷气,十分乖巧驯顺地答应了。
洛坎幸灾乐祸得快笑嘻了,但很有义气地还记得同学。
“安兰老师,撒德呢?”
安兰向外走的步伐停住了。
洛坎本能觉得有点危险,他的笑容从脸上褪去,半天,才听到安兰说:
“他很快就会出现。”
垠川急步跟着安兰到了无人的地方,才犹豫地喊住安兰。
“安兰老师,”她迟疑道,“其实那个梦的内容,我没有全部告诉你们。”
虽然安兰认为学生们足以参与这些大事,但垠川还是觉得梦境有关安兰的内容应当是他的隐私。
她低声快速简述了自己在梦中见到的年轻安兰和曼卡,还有遥望着月亮的透明人梦主。
不知她说到什么地方,她发现安兰的脸色变了。
当永恒的从容从他面上消失时,垠川竟错觉般从那张绮丽的面孔上窥见了几分垂暮之人的寂静与倦怠。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越来越小。
“确实是很久远的记忆,”安兰静静地听她说完,“你身上被英灵殿附加的圣物已经被我清除,你不会再进入那场梦了。如果可以,忘掉它吧。”
记得这场梦对垠川绝无好处,如果有一天她看清梦的真相,安兰不知这位狂信徒是否会崩溃。
垠川看着安兰逐渐远去,他似乎在低低地念着:“无家可归的人呐……”
忘掉那场梦吗?
忘掉那个似乎和安兰关系匪浅的梦主?
她或许是该忘掉的,毕竟那位梦主和她无关。但或许是因为那场梦中有母亲的痕迹?她总无法说服自己将那场梦抛之脑后。
无家可归的人呐……
这说的是那位梦主,还是她眼前的安兰?
***
“垠川的梦有一位主人?”刚被安兰斥责的潘潘反常的没有心情沉郁,反倒是似乎陷入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难题。
斯蒂娅听到垠川的名字下意识应声:“怎么了?”
潘潘目光没有焦点,出神地望着前方:“我只是证实了一个猜测,果然,神主啊……”
他证实了一个在纷争神殿流传已久的猜测。
洛坎立刻转头:“什么什么?”
“洛坎是个傻子。”潘潘微笑着说。
——山海母亲已死。
圣物是个什么东西,垠川不知道,但潘潘知道。
圣物来自于神力,神力经过了神恩种族躯体的改造,才得以被凡人掌握。它只会与神明的力量共鸣,譬如神恩种族体内残留的诅咒,又譬如神陨落后留下的神格与神念残响。
英灵殿收集圣物,其目的就是借此聚集神主的神格,并唤回祂的神魂,以此使神主得以重生。
希望十分渺茫,但并非没有,而英灵殿正是一群只要有半点希望就敢去拼命的疯子。
垠川是生命祭司,她的灵魂上打着生命的烙印,她身处山海母亲气息最浓厚的无垠之森,圣物凭依她共鸣的梦境倘若有主人,只能证明一点。
——山海母亲已死,而无垠之森中,遍布山海母亲的神念残响。
就像洒满了那位主神的魂与血。
洛坎大怒,一边试图痛击潘潘一边不满地嚷嚷:“你刚刚是说了神主吧?我要去告诉安兰老师!”
“冷静,冷静!”斯蒂娅七手八脚地拦着洛坎,却见潘潘只遥遥地望着门口,似乎在望着安兰远去的方向。
又或者,是垠川离开的方向?
假如垠川知晓她的梦境意味着什么,她会怎么样?潘潘心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似“怜悯”的情绪。
她是否会知晓,她信仰的神早已陨落?而她曾在梦中觐见神明的残影,却对祂不敬?
她面见神明却见而不识,她再也没有进入那片梦境的可能却欢欣鼓舞。她此生最渴望的夙愿,明明只需要她死在那片梦里。
但潘潘听得出她讲述那片梦境时的犹豫与眷恋。
——她的心已认出她的神。
而她却忽视了她的心,忽视了她对梦主的惶恐与敬慕,忽视了她对梦境的眷恋与躁动。
是她的心背叛了她的理智,还是她的理智背叛了她的心?
可悲的信徒。
潘潘骤然呆在原地。
洛坎的拳头真要落到潘潘的身上,才发现他竟然不躲不闪,幸好斯蒂娅把他拦住了。洛坎谨慎地绕到潘潘面前,招呼斯蒂娅:“嘿,快来看,潘潘是不是傻了?”
斯蒂娅的手在潘潘眼前晃了晃。
潘潘一动不动。
红发祭司忽然揪住心口的衣服,心脏恨不得从胸膛中挣出,一阵阵的心慌让他本能惶恐地喃喃:“为什么我会……”
心跳如雷?
为什么我会……如此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