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那个漫画主角,是他的那个……”
巫玉恍然大悟:“您是说安……”
一阵尖锐的噪音陡然从电话那头直刺而来!
巫玉噤声了。
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家主像是喘不过来气一样低声急促喊:“不可说!不可探看!不可靠近……!”
那三句话喊完活似要了他的命,他声音细弱得简直下一秒就要断气。
“但命运罗盘……?”
“别管那破机器,”家主气若游丝,只执拗道,“记住,等到风头过去后立刻退学,不许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巫玉呆呆地放下手机,忽然打了个寒颤。
家主的声音……是受伤了吗?
预言法术是极易受反噬的。
巫族存在至今,全靠一条规矩:该看的可以不看,不该看的一定不看。
全靠命运罗盘和这条规矩,他们才能绵延至今成为各国座上宾。
遇到漫画论坛从天而降、纷争之神疑似复活这种情况,巫族更是早就万分麻溜地龟缩起来,不管外人怎么威逼利诱都绝不动摇。
巫玉来到崖上学院以来,也对这条家规绝不偏离。他们校长那种听说活了四百年的一眼高危目标,别说去看他的命运,一碰到曼卡巫玉连头都不敢抬。还有特殊班的教授们,这个是神眷者那个也是神眷者,和神明牵扯上命运的全是刺。就连同学们,巫玉都忧心忡忡着万一这群天之骄子里头藏着个什么被神明眷顾的孩子呢?她只想好好读个书,那是半点也不敢往深层去看。
但普通巫族人可以躲,巫族家主却避不开的。尤其牵扯到了失踪的命运罗盘,巫玉陡然意识到,在她上报后,家主必然要对安兰进行预言观测。
但家主到底看到了什么?安兰是纷争的神眷者,这明明早已人尽皆知了。
“您究竟看到了什么,怎么会……”
惊骇得仿佛已经无缘明日的太阳?
***
太阳西沉,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有人心怀惶恐一夜未眠,有人摆脱诡梦一夜无梦。
而安兰踏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
即使在来到崖上学院后,他也从不入睡,只是曼卡告诉他如果想当个普通人就该有普通人的样子,他便只好躺在曼卡旁边伪装入眠。
因为在清醒时能强迫自己遗忘的事情,在意识迷失在安眠中时,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
今日的梦境一如既往。
安兰望向迷蒙的前方,一个倦怠的青年靠坐在一处石壁下,低垂着头,没有修剪的乱发披下,遮住了眉眼,一把染血的匕首平躺在他右手手心中。
安兰越过熟悉又陌生的“人”。
又有“人”仰面向上,躺在龟裂的地面上,十指染血,撕裂的胸膛空洞,鲜红的心脏不知所踪。
安兰抬脚,跨过地上闭目睡去的黑发人。
人影,数不尽的人影,横亘在他的面前。
“糟糕的梦,”安兰停住脚步,声音不辨喜怒,“还没玩够?”
缥缈悦耳的声音立刻自四面八方轻柔地缠绕上他,像柔软的丝绸,像黏腻的蛛网。
——“您还记得,过去了多少年吗?”
自从潘多拉死去,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安兰记不清,只记得他死去过很多次,又醒来许多次。
他沉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更长,最初,他醒来时还会被潘多拉残余的念头干涉,安兰不喜欢被干涉,他宁愿再次闭上眼睛,后来,潘多拉的干涉越发微弱了,但长久活着似乎不如时睡时醒更省事。
安兰忽然想起了曼卡,他想起在系统的降临给他一个借口后,他终于敢越过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来到崖上学院,想起曼卡隐而不发的怒气与埋怨。
安兰还想起白天垠川向他诉说的梦境,梦中那个年轻顽劣,自信张扬的自己。
所以啊,曼卡,我又怎么敢让你看到这样无家可归的我呢?
“六百二十一年。”
模糊而遥远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在安兰又突然想起曼卡后,入侵者的耐性迅速被点燃,祂终于不愿再隐藏下去了。
安兰顿足在原地,却懒得抬眸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只是饶有趣味地侧身观摩着,观摩他身旁正巧横陈着的一具姿势颇为随性的尸体,“他”少有的在死前没有疲惫地闭上眼,“他”嘴角甚至还翘着微笑,活灵活现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哼着歌原地蹦起,“他”碧绿的眸子注视着刺穿胸膛的锐器,近乎满怀欢欣。
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来人先是静静地望着安兰身旁的尸体,又望向他走来的路上,无数与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亡灵。
“六百二十一年,而您死去了五十四次,这是您的第五十五次复苏。”
粉眸青年弯着眼眸,目中却不带笑意。
“用自己的死亡写就死亡,这是死亡之神想要的吗,安兰老师?”
“……”
安兰依然望着自己活灵活现的“尸体”,俯身为它合上了眼睛。
在安兰的印象里,撒德一惯是沉默而迷茫的。
他以为对所有人避而远之足以掩盖他身上近乎违和的迷茫,但那只会欲盖弥彰。
现在安兰知道了,从他见到撒德的第一面,这具人类的身体里住着的就是个被砸碎的神明的神魂。他尚且有些青涩内敛的外表或许本该属于一个温吞腼腆的年轻人,那层违和的阴影,来自躯体内神魂的麻木。
此刻,紧紧盯着他的“撒德”比从前更违和百倍。
“如果给无数人带来死亡的死亡之神,自己却不懂得死亡的重量,那岂不更加可笑?”安兰终于向着来人的方向懒懒抬眸,绿眸中复杂的神色似怒似叹:“就像心灵的主神却被傲慢遮了眼一样。”
“您果然认出我来了!”
“撒德”一步步走来,粉发青年满怀喜悦地注视着安兰,昳丽的面上涌出红晕,双眸中的炽热浓郁得似要化作血泪滴下来。
安兰却被祂目中流露的惊喜刺了下,就像一根冰冷的牛毛细针悄悄顺着血管钻进了心脏。
他缓缓闭了下眼睛,语调变得极度轻柔:“你不该喊我为潘多拉老师吗?”
“——亲爱的纳西索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