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德”,或者说爱念之主心蜕,祂轻柔的声调与安兰宛如镜像:“真抱歉,潘多拉老师,我也想这么称呼您,但为何您竟将祂视作一个所谓虚假的废料,又把真实的名姓交给了一群弱小的凡人,甚至任由他们与我一样呼唤您老师呢?如果安兰才是您最本初的名姓,那我们算什么呢?您留给我们的潘多拉又算什么呢?”
粉发的“撒德”站在安兰面前。
穿透这张年轻的皮,是另一道轻轻叠在这张皮上的金发蓝眸的影子,祂极致的美丽近乎骇人,似撕裂阴翳的烈日,晒得人要在炽烈的容色下融化眩晕。
祂是“美”的本身,没有人敢对祂说自己的美丽比祂更甚。
两张美丽的面貌在安兰眼中纠缠着、撕扯着、扭曲着,拧成七零八落偏执痴狂的碎片,碎片间流出漆黑浓稠的污浊,毒液般自绚丽得奇诡的金发神明眸中流下,攀附在祂全身。
安兰静静地看着祂半晌,低低笑道:
“纳西索斯,你真丑陋。”
撒德的皮囊在某个瞬间扭曲成了极恐怖的神色,但面前毕竟是祂朝思暮想的老师,于是心蜕很快又微笑起来,贴心地解释:“撒德只是我的从神,祂自然没有我美丽,更何况这甚至只是具凡人的躯体。”
安兰无情道:“我是说你让撒德的身体变丑陋了。
“我今天的心情本来很好,我看到了自这次苏醒以来,最美丽的景色。
“但你破坏了这片景,你让这天变得糟糕。”
“我该为您的话感到惶恐和难过,”心蜕的微笑更盛,“但为何我是如此的嫉妒与快意?真好啊,他不能再用这片景向您献媚,如果我不能让您欢欣,那谁也不该有这样的权力。”
安兰目中流露冷意:“讨人喜欢从来都不是一种权力,而是一种认可,如果连一个人的存在都不认可,那他做什么事都令我生厌。”
“那您要怎么才能再次认可我呢?”
“等你死后。”
“好呀,”祂竟一口应下,星子般的蓝眼中是热烈的欣然,“但现在的您不过一介凡人,您杀不死我。等到神主潘多拉归来的那天,我可以跪在拉莱耶宫的门扉前,等候您的惩戒。”
安兰深吸一口气,极力平静道:“纳西索斯,我说最后一遍,我不想作为潘多拉复活。是傲慢遮住了你和至暮的眼睛?还是你们废物到在我死后完全发现不了那些正在侵蚀你们的污染?”
“如果你还愚钝到等着老师把知识塞进你脑子里,我可以最后教你一堂课。
“——神权有毒,纳西索斯。
“你应该知晓,信仰会污染你,信仰中掺杂的混沌情感会逐渐影响神明,让你被来自凡人的贪怨嗔痴染上浑浊的杂色。而神职会扭曲你,将你逐渐推向偏执的极端。你是心灵的掌控者,你是心灵的主神,你会承受更多来自人心的侵蚀,但你对侵蚀的认知也是最敏锐的,你不该放任自己被侵蚀得面目全非。”
心蜕忽然幽幽地叹息一声,抱怨道:“真偏心啊。”
安兰:?
在安兰真切的迷惑眼神中,心蜕亲昵地抱怨:“真偏心啊,潘多拉老师。我还以为您临死前拖着库库努玛同归于尽是终于对祂失望了,原来这也是您偏爱的一部分。虽然我不觉得所谓‘侵蚀’有什么不对,但您认为这是坏的,就宁愿被我们撕碎也要让库库努玛……嗯——‘自由’?我就知道,您总是第一个看到那个该死的次神,然后就是库库努玛,而我只能捡着您不知道第几位次的关注。
“就像您送我的鲛绡一样。”
安兰眉头一跳,直言不讳:“你的脑子都在关注些什么鬼东西?”
“我将您的每句话都刻在神魂之中,过去的六百年,我就是这样反刍您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心蜕不以为意:“但为什么要抗拒所谓的‘侵蚀’?这只是彻底成为神的代价而已。那是升格的必然,是神性对人性的倾轧。老师啊,难道您以为被侵蚀前的纳西索斯就是个纯洁无瑕的天使吗?不,我的嫉妒与快意并非仅仅出自我被侵蚀的魂灵。”
“但神性从不存在,”安兰失望道,“所谓神性本质不过是人性的流失,是为非人性的辩解,也是人性极端处的集合。”
“失去仁慈,因而冷漠。
“失去宽和,愈加傲慢。
“失去爱意,只剩执念。
“神明只是在无尽信仰与人类情感冲刷下的残渣,因有神权与位格的点缀才显得至高无上,若是当真揭开面纱,将之与曾经的自己对比——
“人们会看见,神亦不过是空洞的基石与框架。”
“为什么你们不允许次神与从神离开神界?为什么你们要将自己作为人类的痕迹泯灭?”安兰讥讽道,“不只是因为不愿被凡人知晓你们也曾是人,你们在本能拒绝着对比,拒绝最终发现,你们早已面目全非。”
“不,只有至暮会怕这些,我从不惧怕我的过去被凡人发觉,我的改变刻印在我的视线下,我清楚我与最初的纳西索斯有多大的差别,但纳西索斯一直是欣然的,纳西索斯始终铭记,这一切都是您为纳西索斯带来的恩赐,而纳西索斯欢欣于您带来的一切……啊,您在伤心。”
心蜕眸中的惊喜竟然更盛:“您如今的情绪充沛得超乎我的想象,您竟然会为了我这个背叛者而愧疚,只因为……您觉得如今的我是从纳西索斯身上结出的,泛着毒汁的苦果?您的情绪在为我驻足,这便是人性?我开始觉得这个词汇美妙了。”
“但您已经快不堪重负了。”心蜕古怪地笑了下,“神主在上,即使是最疯狂的幻想里,我也不敢将这个词汇与您联系在一起,但现在,这软弱的疲惫竟真的出现在了您身上。因为——人性。”
祂刚刚还笑着说美妙的词汇,转眼又让祂咬牙切齿。
安兰压下心中不合时宜的情绪,冷漠道:“那你该看清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正洋相百出地试图补救自己错误的凡人。”
“不!”
金发神明急切狂热的面容近乎撕裂了撒德的表皮,“您不该是这样!我会让最完美的您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