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兰：“……”
“这是你塑造的梦境，你要不要读读我的心？读读那里现在有多少我懒得骂出口的话？！”
心蜕浓烈的狂喜自眸中溢出：“您的唾弃令我受宠若惊！那本就是我该承受的，我曾因嫉妒参与叛神的大罪，只要能让您回到从前，摆脱现在这副孱弱的凡人模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安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试图和一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存在讲道理是愚蠢的。
……但他毕竟曾是纳西索斯的老师，他永远知道如何真正刺痛那颗被狂热灼烧得无坚不摧的心脏。
于是安兰微微垂下眸，提醒道：“你还记得，你们曾经也只是凡人吗？”
“是啊，是啊，只有您，只有您独自完成由凡人到神明的伟业，而我们不过是踩着您的肩膀的蚂蚁，”心蜕依然柔和笑着，“但我们已经是神了，不是吗？我们和您是一样的，本该是这样。即使您混迹于凡人之中，即使您伪装身份以至于那个狂妄自大的次神，竟敢那么折辱于您……”
安兰：“嗯？”
“他竟然胆敢命令您如乐人般为他演奏……”
安兰笑了：“那完了，我可是个流浪诗人，为了几个子儿，我不知道给多少人演奏过了。”
心蜕怒道：“但那都是出自您的本意！而非如那无耻之辈一样，强迫您为他演奏！”
安兰戏谑地摇头：“谁能强迫我？这就叫折辱，那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们做过更多，他能让我流一整晚的泪——啊，果然，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又要怎么说他‘折辱’我呢？难道要原地把崖上学院都给炸没吗？”
“我会杀了他，”心蜕森然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那么我会先杀了你。”安兰平静陈述。
“……”
纳西索斯陡然怔住了，祂清晰地察觉到，一股情绪，一股尖锐得让祂干涸的人性都酸涩生疼的情绪骤然咆哮着扩散开来。
茫然、恐惧、愤怒、仇恨……
这是祂第一次，在安兰乃至于祂更熟悉的潘多拉身上，感受到针对祂的，平静却理所当然的杀意。
依旧是为了曼卡。
安兰垂下眼眸：“我记得你一直是最擅长洞察人心的，对爱意的了解与把玩同样是爱念之主的特权。
“那你又怎么会看不出，你眼里的所谓侮辱，其中没有半分负面情感，只有爱人间的你来我往？他爱我，因此愿意等待我、迁就我、哄我对他千变万化的闹脾气。我爱他，所以我愿意去接受他的恼怒，愿意去请求他的原谅，愿意和他你来我往玩闹——纳西索斯，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不愿意承认？”
爱，他在说爱，坦然得无比直白地说爱？！心蜕越发觉得安兰此刻平静得无可动摇的面容刺眼，但刺眼的不是安兰，祂怎么会觉得自己的老师刺眼？让祂怒火愈加炽烈的只会是那个甚至不在祂眼前的眼中钉！
倘若曾经的潘多拉和曼卡还只是令祂嫉妒又难受的默契，现在的安兰，脱离了神庭，和那个该死的次神分离那么久，竟然还显得更加亲昵更加密不可分了！
而令心蜕更加不愿承认的是祂确然对世间的爱人们颇为了解，祂只是不屑于将自己的老师与神主代入同样的情境。祂甚至能够认知到，安兰和曼卡的感情定然不是这一世一天两天的结果，在无穷的岁月前，在祂还没诞生前，在祂全然无缘得知的安兰的过去，他们曾是如现在般亲密的爱侣。
而这一切和祂无关。
在心蜕再次反驳、再次提起曼卡前，安兰变得冷淡而尖锐：“我以前就和你们说过很多遍——曼卡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远胜任何存在。他没有成为主神，不是因为我不想、不是因为他不能，只是因为他不愿。他比我更早地看到了神明背后深藏的隐患。假如他愿意成为我所构想的四基石之一……
“让我想想，库库努玛、至暮，最后才是你，听起来假如他愿意，这里根本没有你的位置。
“纳西索斯，拥有成为主神资质的天才，世所罕见，你无疑是其中一个。
“但是一切天才都是我所造就，而我有着充分的耐心去寻找、去等待，直到完善我的体系，我甚至有余裕去挑挑拣拣出我喜欢的形状。在从前，曼卡就远胜于你们——不，我不该拿他和你们比较的；亚瑟遗憾地只差一线，直到现在，包括你送来的撒德在内，那八个孩子，每个都拥有成为神的资质，有几个甚至同样拥有成为主神的资质，假如我还是从前那样，我会不吝于择选他们，而他们竟然全都与你所厌恶的亚瑟有关。
“你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宝石？不，你在我心中从来没有独特性。你的天资不如库库努玛，你的实力不如至暮，就连你的经历，都不如亚瑟有趣，而你瞧不起的凡人，他们才算是真正的璞玉。纳西索斯，你的时代太狭窄了，狭窄到连个能和你竞争的天才都没有。如果他们和你诞生在同一个时代……你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笼罩在撒德身上的影子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了下。
“不……”
“撒德”张了张嘴，忽然露出扭曲的痛苦的神色，疯狂、嫉妒、难堪、哀怨……还有愈演愈烈的渴求，如烈风龙卷般的狂潮冲刷着这道分魂，祂被锋锐的话语当中撕裂开，每一寸面孔都浸润着千人万人的悲伤与狂怒。
心蜕沉默许久，才压抑着声音的扭曲艰难道：“您培养他们，是为了取代我们？”
“不，”安兰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为神。”
极致的狂喜与狂怒席卷之后，神明那片空荡荡的干涸心湖被愈加膨胀的空虚胀满。激烈的情绪逐渐离心蜕越来越远，一半的祂执拗地盯着安兰，一半的祂冷眼品尝自己越发刻骨的痛苦与执着，祂声音越发轻柔：“我不明白，但我会一直看着您，从您身侧的每一双眼睛。”
“那现在就从我学生的身体里滚出去。”
心蜕哀怨：“我在这儿，您为何要管一个微不足道的从神？祂本就是我的所属物，只是借用一下，祂没有任何意见，何必为此责备我呢。而且，我以为我也是您的学生，潘多拉老师。”
祂忽然微笑了下，撒德年轻的面庞和神明璀璨的美丽交相辉映，竟有些天真的期待：“在告别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如此的爱那个傲慢的次神，那您是否知道，策划杀死您的，从来都不是我或至暮。
“——而是您信任的爱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