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然,”安兰半点不谦虚,“但在普通人里,他们足够特殊了。我猜雾谷和斯蒂娅会来这儿是你在暗中引导,潘潘或许是出于自发能动性,但他隐藏身份求学最初的目标应该也是你。虹珠身处医药神殿,你想安排她简单得很。欧尼亚是和虹珠一起来的。剩下的三个,洛坎是冲着学院本身来的,但学院本就是你建的。只有撒德和弥赛亚是受天上那两个影响,为我而来。算下来,我的学生背后可几乎都有你的影子啊。”
“你不是知道么,我总会陪在你身边。”曼卡心情大好之时,眉眼间难得流露出温柔缱绻的意味,“如果你又想教导学生,我就为你准备好天下最好的学院,和最合你心意的璞玉。”
安兰正默默感动的时候,曼卡声音忽然一顿,仿佛迟疑地说:“稍等,你说他们的天资不比心蜕差……你不会把他们教成加强版的心蜕吧?”
“……”
安兰抬起头,狠狠地撞向曼卡胸口!
安兰恼怒嚷嚷:“我像是会在一条路上摔一跤再摔一跤的人吗?!而且那是纳西索斯自己的问题吧!我教了那么多学生,佐伊和亚瑟也没疯成祂那样……”
安兰声音忽然又一沉:“……我也绝不会再像对待纳西索斯一样玩弄任何人的命运。”
曼卡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人性太充沛也不好。他的手指顺着发丝轻柔地从嶙峋的脊背按下去:“又在为心蜕伤心什么?”
半天,安兰轻轻地蹭着曼卡的胸口,才道:“我不该那样说的。”
安兰知道纳西索斯在乎什么,所以当他想讥讽祂时总能轻易刺痛祂的心脏。
他知道纳西索斯嫉妒谁,祂嫉妒库库努玛,因为安兰在学生中确实最偏爱祂。祂还嫉妒曼卡,当然这一点安兰就很嫌弃了。
谁也不能和曼卡比。
但真正能让纳西索斯难堪得发疯的,只有亚瑟。
因为祂们曾是潘多拉手中相反的黑白棋,潘多拉一时兴起眷顾了同时代的两个孩子,随性地把他们抛上棋盘,然后观赏一局游戏。
他说亚瑟比祂不过相差一线。
不是的。
相差的一线即是天堑,亚瑟没有成为主神的资质,而纳西索斯有。
天资卓绝的纳西索斯作为一个王位的继承人却又天真无能,当亚瑟的天灾黑骑倾轧而过时,他对故国的毁灭束手无策。
但流亡的王子却比征服世界之人率先登上神座。
亚瑟践踏了纳西索斯的国,心蜕毁灭了亚瑟的一切。
祂们谁都不觉得自己赢了。
祂们都是潘多拉的学生,祂们憎恨对方的强大,亚瑟因纳西索斯的诅咒万劫不复,纳西索斯最憎恨的梦魇里也从未缺少亚瑟的身影。
祂不恐惧亚瑟,祂恐惧的是在背后牵引着祂和亚瑟的潘多拉,祂恐惧在潘多拉的眼中亚瑟更胜过祂。
而潘多拉对一切兴致盎然,且喜闻乐见。
“但我不该这样。”
无论如何……他不该拿亚瑟去刺激纳西索斯。
“所以潘多拉还给了祂一场反叛,一场刺杀,我看着心蜕击碎你的神格,而至暮撕裂你的身躯,”曼卡淡淡道,“这难道还不够么?”
不待安兰回答,曼卡便轻巧地把话题转移了:“过段时间,我希望撒德配合我的研究。”
“怎么了?”
曼卡的手指一下下轻轻地点着安兰后背:“我常居人界,又最大限度封印了自己的力量和神格,医药之神的侵蚀对我影响很小。我竟一直没发现伊纳留的问题——比起撒德,祂似乎被侵蚀得太快了。交易之神是最年轻的神,祂只是个次神,祂本不该这么快就被侵蚀得人性尽失。”
祂们都未曾发现撒德的身份,除了心蜕对他做的伪装着实狠辣又严密,更是因为撒德本身的人性太充沛了。
他的沉默、沮丧,乃至麻木,他对同学的躲避、无奈和偶尔的关注,都是人类会有的情绪。他没有半点神的傲慢与偏激,他看待世界是以人的目光看待的。
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悲郁之神被塞进了个人类的躯体,这具人类的躯体影响了祂——至少在进入这具躯体前,祂还是个会理所当然接受信徒奉献的躯体的不折不扣的神。
但能被影响得这么深,即使是神界的悲郁之神,祂也一定不至于像伊纳留那样彻底失去人性。
而撒德和伊纳留的不同……
安兰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怀疑,至暮在神界做了什么,影响到了祂的次神?”
所效忠的主神不同,这是撒德和伊纳留唯一的差别。
“祂当然会有古怪,”安兰立刻自答,赖在曼卡身上,恨恨地说,“祂从来都不安分,祂又想干什么?”
不同于在撒德暴露后立刻迫不及待地来到安兰面前的纳西索斯,至暮只是在神界阴魂不散地看着。
一、直、看、着。
安兰确信祂绝对发现了他,但祂蛰伏着,只是无孔不入地自天空投下视线。
啧,烦人。
“算了,不想祂了。”
揣摩至暮的心思干什么?安兰没那个耐心,不管祂怎么想都和他无关。纳西索斯再怎么都是潘多拉的作品,是他的学生,就算走偏了那也是让他头疼的疯学生。
至暮?不熟。
他哪天失忆把至暮给忘光了都不会觉得有什么违和感,反正他本来就不怎么记得祂。
想起至暮安兰就不爽地冷笑:“我现在还记得祂是怎么痛击潘多拉的,不管祂想做什么,祂这些年一定不太好受,我临死前在祂身上留下的伤只会比我波及纳西索斯的更重。
“等到《神代末日》实现时,祂在我身上留下过的一切伤,我会原封不动地全都还回去。”
曼卡惊讶:“不加倍地还回去吗?”
安兰诧异:“难道祂有两条命给我杀?”
曼卡沉默了。
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微妙的地狱。
安兰不觉得拿自己的死开玩笑有什么不对,真要较真那他还窝在理论上最大凶手的怀里呢。没聊一会儿,他就哎呦哎呦地说自己头疼,今天让他头疼的人和话题实在是太丰富了。
“明天我还有课呢,”安兰又是高兴又是不情不愿,“有点不想上班,但我又有些期待未来他们知道撒德身份时会是什么表情,会吓得缩进桌子底下去吗?我记得欧尼亚似乎因为觉得撒德的名字和他一样取自从神而倍感亲切,一直试图靠近撒德,你说他知道撒德身份时会不会激动?”
“他知道你的身份可能会更‘激动’。”
“也对……曼卡,明天花还会开吗?”
“如果你想,它们可以一直开下去。”
“那还是算了,我喜欢学院四季常青的模样,偶尔有些新鲜就够了,我更希望它们是每年的惊喜。”
——我将和你一起渡过的,此后无数个“每年”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