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太荒谬了。
怎么自己的腌臜事,总能被夏正景撞见呢?
杜仰春觉得身上好累,大脑一片空白,蒋秋慈的朋友圈、DR的袋子——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深究每一个巧合背后的动机。
雨滴在车窗上,蜿蜒如泪,映出杜仰春憔悴的面容。夏正景盯着杜仰春泛红的双眸,又问:“真不哭?”
烦不烦啊!
杜仰春吸了吸鼻子,用纸巾拭去不争气流下来的鼻涕,白眼后摆头:“不哭了。”
她将废纸塞到口袋:“我的眼泪是有份额的。我能为他流的,早流尽了。”
“为这种人渣,再多费一滴眼泪我都是狗!”杜仰春恨不得歃血立誓。
“倒是看得开。”夏正景点头。
“不是看得开,”杜仰春纠正眼前人的话,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那种空洞的痛楚似乎正在被另一种坚硬的东西缓慢取代,“是没必要。我的爱只给一次,错过了,就再没机会回头。”
她不会为掉在地上的芝麻惋惜,也不会停在原地,为已经腐烂的感情哀悼。
她值得更好。
夏正景看着杜仰春坚定的眉眼,若有所思。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丝敲窗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肠鸣声打破了宁静。
是杜仰春的肚子在叫。
“腾”地一下,杜仰春社会性死亡了,她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心神恍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杜仰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正景也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是那种甚至带上些松弛的笑声。
杜仰春偏头偷觑,夏正景眼角的细纹弯起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冲淡了面相自带的那股疏离的精明。
“想吃什么?”夏正景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我请客。”
杜仰春瞪着他脸上的笑意,那股强撑着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最不堪的样子都被他看尽了,还有什么好装的?
她破天荒地没再打太极,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荡,直截了当地吐出一个字:
“酒。”
——
小酒馆藏在巷子深处,灯光昏黄,酒单手写在黑板上。杜仰春连灌三杯梅子酒,脸颊泛起潮红,眼神开始发飘。
她絮絮叨叨说起芋头排骨汤、说起张哲第一次告白时鞋边开胶的样子……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骗我……”杜仰春喃喃,“九年,连一句真话都不配给我?”
“他跟我坦白自己出轨了、不爱我了,难道我还能绑着他结婚!”
“我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女人吗,他又是什么香饽饽,难不成比人民币还香?”
“他要真是人民币就好了……为他哭死我也甘心啊……”
喝到最后,杜仰春几乎是梦到什么说什么,在她的对面,夏正景摇着半杯威士忌,随着酒馆的民歌轻晃。
“嫁给人民币,也未必幸福。”夏正景隔空碰杯杜仰春,“有了钱还想要爱,人就是这么贪心。”
额头已经有些发烫,不能再喝了。夏正景起身结账,再回到座位的时候杜仰春已经像架死尸。
“喂,醒醒,要回家了。”夏正景半抱半搀扶杜仰春出店,杜仰春看着身材不错,没成想重的像个秤砣。
“我不回去,”杜仰春打了个哭嗝,“我回哪儿去呀,我没有家了……”
“我跟你讲,我已经三下五除二从张哲那死鬼住的地方搬出去了,你说我行动力强不强?”
“……你可真棒。”
夏正景叹息,又像哄小孩般温言:“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住、住,”杜仰春眨巴着醉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抬起手,指向酒远处一个闪烁着“Hotel”字样的霓虹招牌。
“那儿!”她理直气壮地说,像个迷路后胡乱指方向的孩子。
夏正景抬眸,顺着杜仰春手指的方向,平生第一次产生只当一半雷锋的冲动。
好不容易把人拖进房间,杜仰春刚沾到床就像找到了归宿,哼哼一声就要往里滚。
夏正景连忙拉住她,费劲地帮她把高跟鞋脱掉,又扯过被子给她盖上。
真磨人。夏正景想。
他抹了抹额角的薄汗,直起身,准备去浴室拧条热毛巾,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杜仰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朦胧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漾着水光,迷离地看着他。
猝不及防,夏正景又被杜仰春拉得一个踉跄,上半身压倒在床上。
“别走。”杜仰春一手勾住他脖颈,一手箍住他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似的缠上来。
两个人贴得极近,近到夏正景能清晰地闻到杜仰春呼吸间带出淡淡的荔枝酒香。
“你醉了……”话音未落,夏正景的睫毛不由颤了颤。
温热的气息交融。
像是好奇,又像是被什么蛊惑。
杜仰春微微仰头,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在他下唇舔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一下。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骤然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