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对准料理台,屏幕上是杜仰春低垂的侧脸。她正专注地处理一条鲈鱼,刀刃贴着鱼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夏正景隔着手机屏幕看她,指尖无意识地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她瘦了。
比起在粤城时,杜仰春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期照料病人和独自扛起生活重担留下的痕迹。橘黄的灯光照亮她耳后一缕碎发,和脖颈上一道惹人无限遐想的浅粉色痕迹。
想擦掉。
夏正景心头那丝涩涩的愧,又掺进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本该关掉摄像,却像着了魔,手指悬在停止键上,迟迟未落。
“夏正景!”杜仰春头也没抬,“镜头歪了,对准我的手,拍清理鱼腹的步骤。”
夏正景一怔,随即像被抓包的学生,下意识调整角度。杜仰春给他做饭的条件是帮忙拍摄短视频,他得把本职工作做好。
杜仰春动作麻利,鱼身改刀,码上姜丝葱段,淋上料酒和薄盐,送入蒸锅。接着起火,热锅凉油,煎蛋,炒青菜。一切都是行云流水。
最后,她变戏法似的端出两碗猪油拌面,细面煮得恰到好处,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旁边缀着翠绿的青菜和几片卤牛肉,香气扑鼻。
“加了不少料。”夏正景低头看着碗,“看来我这帮工还是帮的挺值。”
“营养搭配罢了,”杜仰春擦着手,不接他话头,“哪怕是陌生人帮我,我都会加这么多料。”
“吃吧。”杜仰春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他对面,小口吃起来,没再看他。
夏正景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第一口面进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
那些晚归的夜,客厅留着的灯,和厨房里温着的、这样一碗简单却熨帖的面。夏正景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过往。
杜仰春很快吃完自己那碗,放下筷子,静静看着他,她嘴上不赶他走,眼神却是这个意思。
夏正景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加快了速度。碗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净。
“我走了。”他起身。
杜仰春点点头,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他,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这是什么?”
“猪油拌面的食谱,还有几个家常菜的做法。写得比较细,火候、调味都有。”杜仰春语气平淡,眼神却仔细,“你拿回去,可以给家里的阿姨,照着这食谱做出来味道不会差。以后……别专门为这个跑过来了。”
最后一句话,杜仰春已经竭力说得云淡风轻,她不想最后的分别失去体面,可夏正景依旧为这话心头发酸。他捏着那张纸,指腹摩挲过纸面。纸上还有淡淡的油墨味,和厨房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是杜仰春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她。
他想说,我不是来讨债的。
他想说,那八十万是我心甘情愿给的。
他想说,我不是因为想吃面才来的。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没有怨恨,没有期待,甚至连躲闪都没有。就是那种,真的过去了的感觉。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走了。”
杜仰春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门打开,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夏秋之际的凉意。夏正景跨出去一步,又停下。
他回过头。
杜仰春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保重。”他说。
“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
夏正景站在楼道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了一下。他把那张食谱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杜仰春站在门内,听着那声音彻底没了,才慢慢走回客厅。
餐桌空着,她走过去,在那把夏正景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桌面。那里还有碗底留下的温热。
她坐了很久。
——
第二天中午,杜仰春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杜风华精神好了些,靠着床头,谢毅正耐心地喂她喝水。
“阿姨今天胃口不错。”谢毅抬头,冲杜仰春笑了笑,眼神温和。
杜仰春点点头,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叫谢毅吃饭。她看着谢毅细心擦拭母亲嘴角后端起保温桶干饭,看着他大快朵颐的侧脸,心思逐渐飘远。
她想起昨天夏正景离开时的眼神,想起那张食谱。没有预想中的心痛或不舍,反而有种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重负的释然。
她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的增长,而是心境的蜕变。终于明白,有些缘分注定是短暂的交叉。
过去的痴缠、不甘、甚至那些真实的快乐与心碎,都变成了生命里一段无法抹去却也无需后悔的章节。翻过去,便该好好书写新的故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毅收拾完桌面,转过头,关切地问。
杜仰春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在想晚上给你做什么好吃的,慰劳我们辛苦的谢干事。”谢毅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红,眼里却漾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