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碗筷,杜仰春去公共水房清洗。水流哗哗,冲刷着瓷壁。她看着窗外医院草坪上晒太阳的病人,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平静。
洗完碗回去路上,她脚步忽而顿住,呼吸一滞。
住院部走道,夏正景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与这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括大衣,手里拎着几个昂贵的保健品礼盒和一束盛放的百合。
杜仰春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
“小春。”夏正景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人声的嘈杂,落在她耳中。
病房里,因为夏正景的到来,空气都活跃了几分。
“阿姨,一点心意,祝您早日康复。”夏正景将鲜花和礼品放在床头,笑容得体。他仿佛天生知道如何讨长辈欢心,几句话就逗得杜风华眉开眼笑,虽然口齿不清,却尽力地积极回应着,浑浊的眼睛里都有了光彩。
“这、是?”杜风华看向女儿,含糊地问。
“妈,这是我以前在粤城的同事,听说您病了,特意来看看。”杜仰春抢在夏正景之前开口,定了性。她看着母亲难得红润些的脸色,心情复杂。既感激夏正景此刻带来的安慰,又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本能地警惕。
夏正景似乎并不介意“前同事”这个身份,从善如流地接话,说起一些粤城酒店的趣闻,甚至巧妙地将话题引到杜仰春当年工作能力如何出色上。杜风华听得津津有味,看着夏正景的眼神越发和蔼。
夏正景今天是吃错药了吗?杜仰春站在一旁,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演得如此卖力。
她不想看他,又忍不住会看。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前倾着身子,认真听杜风华说话,不时点头,偶尔接一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就像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来探望同事母亲的后辈。
杜仰春垂下眼,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起来。
水果刀很锋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薄而均匀。她削得很专注,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
“小春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杜风华还在说,“就是什么都自己扛,有什么事情也、不和我说。”
“妈。”杜仰春出声。
“好、好好,不说了。”杜风华摆摆手,转头看向夏正景,“她脾气倔,辛苦你平时关照了。”
“不辛苦,”夏正景说,“关照再多都没事。”
杜仰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夏正景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她移开眼,继续削苹果。
一刀,一刀,一刀。
刀刃划过果肉的声音细细碎碎,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对话还在继续。
“阿姨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夏正景又问。
“打麻将!”杜风华眼睛一亮,“可惜现在、打不了了,这手……”
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晃了晃。
“等您好起来,可以去打。”夏正景说,“到时候我给您约几个牌友。”
“真的?”杜风华笑起来,“那可太好了……”
“是啊。”
杜仰春低着头应和,刀尖在手上划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神了。
锋利的刀刃划过指尖,一道细长的口子裂开,血珠立刻涌出来,滴在雪白的果肉上。
“嘶——”她下意识低呼一声,想拿纸巾。可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夏正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急促。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动作极快地按在她伤口上。深灰色的手帕很快洇出一小块暗红。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低声说,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心疼。
杜仰春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杜风华靠在床头,眼神微妙地动了动。
杜仰春终于回过神来,用力抽回手:“再包下去伤口都要愈合了。”
夏正景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创可贴。”他说,“得贴创可贴。”
“抽屉里有。”杜仰春指了指床头柜。
夏正景拉开抽屉,找出创可贴,撕开包装。杜仰春伸手要接,他没给,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明明白白:手伸过来。
杜仰春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她伸出手,任他低下头,仔细地把创可贴缠在她指尖。
一圈,两圈。很轻,怕弄疼她。
病房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仰春,我回来了——”谢毅站在门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