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杜仰春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她转头看他,一脸难以置信。
夏正景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表情平静得过分。
“真的?”杜仰春压低声音,“人的胎盘?”
“嗯。还有脐带血干细胞注射。有钱人的保养方式,你想都想不到。”
“嗷……”杜仰春重新向那个端坐中央的老太太投以目光。
讲真的,那张脸保养得确实好,皮肤白净,笑起来甚至能看到整齐的牙齿。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呀。
恐怖如斯。
杜仰春肘击夏正景,半是调侃半是试探:“你对老太太,好像没什么感情。”
“确实没什么感情。我第一次见她,都已经六岁了。夏委东破天荒带我回去过年,一家子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吃饭。老太太坐主位,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夏正景拦下路过的侍者,从托盘拿了杯香槟。
“发红包的时候,老太太给了其他人,连家里的保姆都有份,到我这儿,却连一句敷衍的‘忘了’都没说过。”夏正景顿了顿,“现在想想,那是人下马威给我看呢。”
偏他一个小孩子还期待下回老太太记得。
夏正景语气依旧平静,明明是很尴尬难堪的事情,在他口中却无比寻常,正是这般淡定,让杜仰春无端心里发堵。
“那现在呢?”她忍不住问,现在夏正景这么大了,在集团也有了位置,总该被在乎了吧。
“现在?”夏正景看向人群中的老太太,勾了勾唇,“夏委东的女人越来越多,私生子私生女排着队往外冒。老太太这些年大概也想通了,外头来的多少也流淌着自家的血脉。”
夏正景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是十岁还是十一岁,总之小学最后那几年她就开始给红包了。”
虽然他的那份,永远比正房的薄一截。
夏正景一口气喝净剩下的香槟,前调是柑橘,尾调隐隐泛苦。
“那……你恨老太太吗?”
“不恨。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杜仰春不知道该接些什么了。
她想起杜风华。她在麻将馆里用烟头烫非礼自己的小混混,在学生年代替她在学校不公中反抗,当然,杜仰春也被杜风华骂得狗血淋头过,她们争吵、决裂,可她从未质疑过杜风华的爱。
夏正景还了笛形杯回去:“所以你看,你不用担心讨不讨人喜欢。因为在这个家,我的存在也就那回事。”
“放宽心享受寿宴就好,做个配角。”
杜仰春点点头,先前在试衣间的心里那点盘算忽然就散了。
她忽然觉得,如果连她都这样对夏正景,那他身边还剩下谁?
脑海中想象着那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新衣服的男孩,在满堂喜庆和鄙夷的目光中,茫然又倔强地站在那里的样子。
好可怜见的。
哎,总是同情男人啊。
明晰了作为配角的身份,杜仰春不再注目热闹交际的人群,她走到角落,默默地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块鱼子酱小饼干,放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底下脆饼的微甜。很贵,但她尝不出太多层次。她又舀了一小勺燕窝粥,温润细腻,倒是符合她胃口。
舀了一勺又一勺。
夏正景站在她面前,用身体挡着来往的视线。
“慢点吃。”他说。
“嗯嗯嗯。”杜仰春应着,手上却没停。
夏正景看着她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两颊鼓鼓的,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下一块,像只谨慎又贪嘴的仓鼠。
忍不住笑了。
“你很饿?”
“不饿。”杜仰春咽下一口,认真地说,“但这些都是好东西,不吃就浪费了。”
打扮还花了些功夫呢,不能一点收获也没有啊。
夏正景定定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和旁边路过的侍者说话,侍者放下托盘,没多久换了杯颜色澄澈、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果酒。
夏正景递给她。
“尝尝这个,建国那年封存的梅子酒,启出来没多少,度数低。”
他又轻声靠在她耳畔:“这个更贵。”
杜仰春眼前一亮,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冰凉,入口是醇厚的梅子酸甜,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刺激,只有一股绵长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喝了一小口。
“好喝。”她诚实地评价,脸颊因为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酒意和厅内的暖热,泛起淡淡的粉色。
夏正景看着她被酒液润泽后显得格外莹亮的唇,和那双因为尝到美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鲜活的气息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很快地擦过她唇角一点并不存在的痕迹。
“慢点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