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群羊在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住了整整两周。
那两周,对杜仰春和夏正景来说,像被拉长了的慢镜头。每天只有半小时固定的探视时间,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隔着厚厚的玻璃,只能眼睁睁看那个小小的人儿躺在小床里,身上连着些细细的管线,皮肤还是红皱的,像只过早来到人间、还没准备好的小兽。
夏正景第一次隔着玻璃看她时,站了很久,一动不动。杜仰春产后虚弱,是第三天才被蒋秋慈用轮椅推着过去的。
她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看女儿小小的胸脯规律地起伏,看她偶尔无意识地挥动一下细细的胳膊,看护士给她擦拭、喂奶。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往下淌。
她知道孩子早产的事情是个意外,可看着小小的婴孩,连哭都不利索,就要承受如此痛苦的治疗,而自己连抱都抱不了她。
想到这,杜仰春不由潸然泪下。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两周隔着玻璃的凝望,亲眼见证这个小生命最初阶段的脆弱与顽强,夫妻俩虽然谁都没说,但总归是怀揣着莫名的愧疚,这种愧疚一直持续到群羊周岁,杜仰春甚至都不愿意让旁人抱久了女儿。
除去坐月子那一个月,杜仰春几乎是亲力亲为地照顾女儿。夏正景其实早早便定下了聘期半年的月嫂,杜仰春不放心,孩子满月后还是选择亲带。
当然,平时也会有阿姨在旁边帮衬,但群羊不是个省心的孩子,或许是早早脱离了母亲,很是没有安全感。
小孩子没有安全感,就喜欢哭。
小孩子哭久了也不会停,大人便只能哄。
月嫂走的那天还对夫妻俩说群羊是个天使宝宝,就是有一些敏感。二人起初没什么实感,没过两天,连续好几宿睡不满五个小时,二人便懂了月嫂欲言又止的表情。
用时兴的话说,群羊和“灵珠”的关系,大概就是差了一整个“灵珠”。
群羊是个不折不扣的“高精力”魔丸。
这个不到半岁的小东西,每天的睡眠时间比同龄婴儿少得多。别的孩子一天睡十六七个小时,她睡十二个小时就精神抖擞,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折腾人。白天还好,有阿姨帮忙,晚上阿姨回家,群羊和夫妻俩睡一起,才是重灾区。
小群羊的作息,主打一个“随心所欲,绝不配合”。
她似乎继承了夏正景那“少爷”体质的部分精神,事情多,又摒弃了小娃娃赖床的“糟粕”。每天清晨五点,雷打不动,准时睁眼。一睁眼,群羊绝不自己安静待着,先是哼哼唧唧,如果三十秒内没人响应,立刻升级为嘹亮的啼哭,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是个早产儿。
杜仰春夜里要喂两三次奶,本就睡眠稀碎,五点再被吵醒,整个人都是懵的。夏正景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睡眠浅,有点动静就醒,偏这小魔星哭起来毫无预兆,每次都吓得他心头一跳。
于是,清晨五点,主卧的日常便是:婴儿啼哭嘹亮,妈妈闭着眼睛摸摸索索去抱,爸爸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生无可恋地爬起来冲奶粉或检查尿布。
这还只是开端。
口欲期,只要是目之所及,群羊都要摸摸咬咬。
好几次,夏正景的头皮被揪得生疼,又不能发脾气,只能咬着牙轻声细语:“乖,睡觉好不好?”
群羊不理他,继续扯他头发。
“再扯爸爸要秃了。”
群听到这话,群羊“咯咯”笑了,扯得更用力。
好不容易小祖宗终于打了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夏正景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婴儿床,刚盖上毯子——
“哇——”
又哭了。
夏正景只好认命地把她再抱起来,由着神兽拽住自己本就可危的头发,继续哄。
当然,夏正景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好脾气的对待自己的女儿。父亲和母亲对于孩子的感觉天然是不同的,母亲和孩子有着10个月的脐带相连,二者的相见是期待已久,而父亲和孩子的初次见面则更多是陌生人间的迟疑与微妙。
夏正景从前不喜欢孩子,现在也说不上喜欢。
对待群羊,他更多是为了迎合杜仰春的家家酒游戏。
他知道杜仰春是需要一个圆满家庭的。
所以一开始,他对群羊的上心,很大程度取决于杜仰春的状况。
好父亲要早早给女儿添置衣物。
好父亲要把关女儿入口的每一点伙食。
好父亲要对女儿耐心,哪怕付出得到的是拼命踹蹬。
是了,群羊最喜欢欺负爸爸。
小孩本不喜欢被束缚,一到穿衣服的时候就扭来扭去,像条滑不留手的鱼,配上震天响的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她上刑。杜仰春常常累出一身汗,才能勉强把一件小衣服套进去。每次夏正景帮忙按住女儿,都要收获“爱”的抚摸。
“小祖宗,你冷静一点!”已经数不清夏正景第多少次按着女儿乱蹬的腿一边说。
群羊不理,哭得更大声,扬起手一巴掌向夏正景过去。
杜仰春趁她动作,尖眼把衣服套进去,群羊的哭声拔高,手上的巴掌扇得更起劲。
“好了好了,穿好了,别哭了。”杜仰春把她抱起来拍背。
群羊抽抽噎噎地靠在妈妈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然后她偏过头,看了夏正景一眼,唾了他满脸口水。
羊驼转世的小家伙。
“怎么不报复你妈,”夏正景捂着被抓红的脸,戳女儿的小脚痛斥,“欺软怕硬的小人。”
夏群羊嫌弃地看着他,把脸埋进杜仰春怀里,不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我说,你家娃娃是上天派来治你的!”视频那头,林冬郅听好兄弟说着自家崽的趣事,隔着无线电都要笑弯了腰。
夏正景冷面洗着群羊的奶瓶,给了林冬郅一眼:“你想要都还没有机会。”
林冬郅最大的遗憾之一是没有陪蒋秋慈一起养蒋昭,不曾完整体验过父亲的职责。
但要夏正景说,林冬郅的遗憾完全是另种炫耀。
如果可以,他愿意直接跳到女儿三岁后,反正科学证明,三岁前的孩子都没记忆。
人做事总归要有所图,他也图做最轻的活,塑造最好的形象。
而现在做的一切……
夏正景不指望尚不会说话的群羊有朝一日会记起他刷的这些奶瓶。
哎……
当个合格的父亲好累。
手上的活儿没收尾,群羊开始新一轮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