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仰春一个没看住,新买的育儿书被她薅下好几页,撕得碎碎的,扬得到处都是,她还高兴地“啊啊”叫,伸手去拿一旁的积木,啃不出个结果,转而呜呜大哭。
一边是到处都是的纸屑、玩具,一边是大哭的女儿。
好久没睡过安稳的杜仰春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绷不住一点脾气,转头到水池边冷静。
女儿还在哭。
她的性格太差了,一定要时刻捧着哄着。
完全不像小棉袄。
杜仰春心底涌上了些许失望。
这孩子,就不能像小区里其他的宝宝消停些吗?
杜仰春低头拭泪,看到自己光秃秃的指甲,都剪得很短,因为留长了会不小心刮到群羊。有了孩子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美甲了,手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护手霜,还是趁群羊睡着时匆匆涂的。
她又照了照镜子,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下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耷拉在耳边。
像个鬼样子。
一时更难过了。
夏正景在旁边刷奶瓶,注意到走进来的杜仰春面上发灰,她从后头环抱住他,没说话,但他知道她的眼红了。
“后悔吗?”他忽然问。
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与个人空间,养了这么个小魔头。
夏正景已经不止一回后悔当初没管住下半身。
本来可以再自由几年的。
杜仰春抬头:“后悔什么?”
“生孩子。”夏正景把刷好的奶瓶放进消毒箱,“没想过会这么难带吧?”
杜仰春抬头,却也听懂夏正景这形似调侃的话语之间隐藏的几分真情。
还没适应新身份,谁不是呢?
她笑了笑,坦率承认:“说完全没有后悔,那是骗人的。”
“之前在网上看那些育儿博主,觉得养孩子不就是喂奶换尿布,能有多难?可养了才知道,养孩子最难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永远不能做好一切的准备。”
再怎么做心理预期,孩子终究是个活物,有灵魂,有自己的性格,是活生生的生灵。
这生灵实在脆弱,稍微不注意,面临的便是生命危险。
正是知道生命的珍贵,越觉得负责麻烦,麻烦就更不想负责。
归根到底,还是逃避责任、拒绝被束缚。
要是有的再选,杜仰春也不知道会不会毫不犹豫的想成为母亲。
“但是,”她话锋一转,“现在说这个也晚啦,‘魔丸’已经签收,概不退换,也不能塞回肚子里去不是吗。”
“而且,出生与否也不是孩子能选择的。”
决定创造了生命,就要负担生命的重量。
孩子带来困扰,也带来过些许的温暖。
世界的一切都是好坏相生。
如果没有了孩子,二人的关系又会走向何方?
夏正景看着杜仰春,沉默了一会儿,回过身把她搂住。杜仰春顺着动作,也很自然地替他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头发。
“以后我多带。”他说。
“你带得还少吗?”杜仰春笑着拍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哄她的是谁?半夜被她哭醒去泡奶的是谁?”
“那是我闺女,我不哄谁哄。”
杜仰春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二人抱了会儿,客厅忽然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头。
只见小群羊不知何时止住了哭,自己坐了起来,惺忪地揉眼睛。她头顶上一撮呆毛还翘着。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杜仰春身上。
杜仰春心里一紧,以为她是恐惧,连忙快步走过去,嘴里柔声哄着:“羊羊醒啦?是不是要妈妈抱?”
她刚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却见女儿眨了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然后,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直直地指向她,小嘴一张,发出一个清晰无比的音节:
“Ma……ma!”
“她刚刚说的什么?”杜仰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会说话了。”夏正景接过群羊,言简意赅道。
“再喊一声。”他晃了晃怀里的人儿,“妈妈等着你呢。”
“……妈妈!”群羊被夏正景搂得有点紧,挣扎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又叫了一遍。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夏正景,歪了歪脑袋。
“Ba?”她皱着小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发音,然后豁然开朗,“爸爸!”
极其稚嫩,又格外含糊的一句发音。
惹得夏正景的眼底发烫。
他被需要。
被记住。
被回报了。
毫无保留的接纳和信任。
或许这么多年,他想要的,不过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