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易伯,请你原宥我这让您失望的选择。”
“害,”易正初摆摆手,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撑在膝盖上,眼睛里蒙上一层朦胧的怅惘,“说什么失不失望的呢,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你这一双眼睛太过可惜。”
易正初侧过头静静凝睇着梅谢雪,想从他脸上找出澄平十二年那个意气风发少年郎的影子,可是左看右看,竟然看不出一丝相像来。
“没什么可惜的,失去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梅谢雪淡淡笑着,耳边传来息影和易蕙心在庭院里打雪仗的朗朗笑声。
易正初顺着梅谢雪偏头的方向望去,视线正巧落在大笑着的息影身上,心里带着一丝疑虑,“息影她......真的可信吗?”
梅谢雪忽而自信道:“易伯你是不相信我吗?”
易正初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酒意越发催生出了他心里的担忧,“自然不是不信你,虽说她原本是独孤家的人,独孤家向来在民间有善名,但是她毕竟从小被贼人所掳,在危星那种腌臜的沾满血腥的地方待了那许多年,手上不说上百,至少也有几十条人命,难免心中有些扭曲偏执,我是担心......”
梅谢雪制止他的担忧,“易伯,被人掳走非她所愿,在危星那样的龙潭虎穴,若换作你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们未必会有如她一般对于善念和自我的坚持。”
易正初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易伯,你我都知晓危星是个怎样的组织,烧杀劫掠,杀人如麻,无视我朝律法,游离于秩序之外。我在眼睛还好的时候曾见过几个危星之人,无一例外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宛若行尸走肉,他们的武艺高强,行为有素,有什么样的命令他们就做什么样的事,没有自我意识,可见在危星之中经历过怎样的九幽炼狱,泡过怎样的血池,才能让一个人变得不再是自己。”
梅谢雪脑中闪过万千刀光剑影的画面,他似乎看见在残阳尚未褪尽的傍晚,在郊外险滩边枯黄高立的芦苇荡,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乍然间滚烫血液高溅,铺洒到茸茸的芦苇上,折腰一片,结成一团,她拿着长剑奋力阻挡,借着茂盛的芦苇遮挡敌方视线,躲在缝隙中瞅准时机,一剑挥出,一击毙命。锋利的刀剑冷光划过,片片芦花纷飞,随着秋风远走,在残阳褪尽的昏暗天空中浮浮沉沉,不知疲惫。息影的视线随之漂泊,身子往后一倒,压倒一丛芦苇,她全身都卸了力,唯有一双眼眸清亮,她的意念附着在轻扬的芦花上,在空间的经纬上流浪。
寂静的天空划开一道口子,露出惨淡的黑夜。
她对着命中另一半的灰暗杀伐征讨,誓不做它脚下的残兵败将,倘若生命的繁华落尽,依然还有另一半的绚烂一苇杭之,仍能够支撑她横槊赋诗。
她眼中微燃的悲喜穿透黑夜,静静地凝睇世界。
“你就这般喜欢她?”
“我心昭昭,不可转也。”
待到众人心境回到了各自的院子,府外的烟花爆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然后就在无休无止,无规律的进行下去,新颖捧着一封信凑到烛火边细细的读,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双眼亮晶晶的。
“息影,你在做什么?”
“我在读我哥哥寄来的信呢,他这日子算的还真是准,正好在新岁时送来!”息影哒哒哒地跑到梅谢雪身边,“多亏了你手底下的人呐,避开了危星耳目让我哥能够与我通信。”
“小事!讨你的欢心不是应该的嘛!”
“是呀,要不然我哥揍你!”息影早已习惯他的日常贫嘴,轻笑一声又去读那封信,笔画温厚有力又端正,看着让人亲切,心里期盼着日后某一天团圆。
“你想你哥哥了吧?”
“嗯,之前才匆匆见了几面,没那么多机会团圆。”
梅谢雪察觉出息影语气里的一丝落寞,“若有机会,我陪你回云周吧。”
“真哒?你想随我回云周?”
“听说云周素来有‘金玉不过云周城’之名,想来定是繁华非常,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而且独孤家在民间素有善名,我也想结交一番。”梅谢雪说的很诚恳。
息影坐在他身边,顺带着撞了他一下,好整以暇道:“云周城当然繁华啦,在我小的时候贸易已经是非常发达了,这么多年过去,富丽程度比之从前更甚,就比如说云周城最豪华的酒楼东升楼,跟玉京里的望仙楼也差不了多少,歌舞好看,菜也好吃,街道上的商贩也更自由,多的是各地乃至外邦来的商人,而且云周城位于水陆交通要道,多的是人在这里贸易,带来各地的特色商品,比如用特殊工艺做成的假鸟,还有什么万花筒,和一些镶嵌着稀奇玉石的盒子,小时候我爹爹就给我买了很多稀奇东西,等你到了云周,我就带你去看看。”
息影说起云周就有种别样的情绪,她生于斯却不长于斯,过去流离的年岁里,压抑着一丝丝一缕缕关于故乡的忆念,直到在这样一个飘雪的深夜倾泻而出,奔流如海。
而面前这个始终带笑的人,却愿意耐心的倾听她激动喜悦言语下的苦涩,感受她悲伤凄绝十几年中挣扎而出的昂然生机,萧索的面容之下是不甘沉沦的血泪与紧咬的牙关。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逼她就范。
息影凑近梅谢雪耳边,声音缠绵如丝,“梅谢雪,新岁快乐,万事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