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日子,不知为何这样莫测。
外头的一片血战过后,里头的事情也差不多了。
易正初开门出来时吓了一跳,他强压惊骇对着息影道,“方才真是惊险,差点功亏一篑,不过他这人命好,再昏睡个几天就可以了。”
息影猜易正初绝对没有在事前告诉梅谢雪他还要昏睡个几天,否则他不会在这个关头做这种事。
“你进去看看他吧。”
息影轻声走到床榻边,梅谢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此时他的眼前还是一片朦胧的影,他不自觉地轻扯嘴角,息影却在他的眼睛上敷上一层冰冰凉的东西,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知道是息影。
无妨,很快就能见到了。
或许是因为易正初用药的缘故,梅谢雪困在梦的漩涡里,光怪陆离,难以抽身。
他看见他久未谋面的父亲。
父亲站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什么,春日明媚的光线透过窗棂,在桌案一角洒下斑驳光影,院子里色彩缤纷,春色迷人眼。
他的身后挂着一副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父亲站在前面,像是一位隐士,他抬头对着自己慈祥微笑,招手让他过来。
在他跨进屋子的那一刻,骤然间天色变换,雷声隐隐,灰蒙一片,屋子里的博山炉被打翻在地,砚台翻倒,里边的墨水在纸卷上画出尖锐的树枝,仿佛也刺到了梅谢雪的心上。
他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再一次在他眼前倒下,刹那间万物都失色,他的梦里下起瓢泼大雨,他爬过去抓住父亲的手,感受到他的手一点点凉下去,像是抓不住一阵风,梅谢雪也抓不住父亲像手中沙一般流逝的生命。
父亲像是大漠的一道孤烟,在落日下徐徐散尽。
痛苦的浪涛再一次席卷了梅谢雪。
不知过了多久,景色骤然变换,在他眼里撕扯出另一片风景。
他怀里的父亲不见了,他怔愣之际,有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徐徐回身,入目是一团虚影,可却异常亲切熟悉。
“你还在这做什么?”耳畔响起声响。
“我……我在这做什么?”他显得很迷惑不解。
“天亮了,你不看看吗?”
“天亮了?”
那道虚影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他朝那里看去,层层起伏的山峦之外,一轮朝阳正在初升,他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了。
梦境幻灭,现实即来。
天亮了。
“醒了醒了!”易正初激动地老泪纵横,他扭头招呼来一个人。
垠恕探了个头,“好歹是醒了,怎么样?”垠恕在他眼前挥挥手。
梅谢雪伸手抚上眼睛,垠恕一下就有些着急了,“不会吧?!”
梅谢雪只是有些不习惯,等到他重新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垠恕的大脸,梅谢雪伸手虚虚地将他推开,“放心吧,能看见。”
垠恕霎时松了口气,站在几步之外的罗叔倒是有些老泪纵横,脸上的褶子就像田间沟壑有细细流水淌过,梅谢雪歉意地一笑,“罗叔,让你担心了。”
罗叔使劲摇头,颤颤的伸出手,仿佛北风中孤单的树枝,擦去眼角的泪水,“公子安好便好!”
梅谢雪柔和一笑,支起身子,目光在屋子内逡巡,仿佛一条游走的蛇,等到他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凝望过后,他的声音略略低沉,又带着丝不受控的颤抖,“息影呢?”
三人对视一眼后,仿佛连空气都被冰封住,万物都静止。
他的心里似乎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又问了一遍,“息影呢?”
梅谢雪陡然拽住垠恕的袖子,眼神渴求又带着隐隐期盼,他眼中的世界突然朦胧。
垠恕叹了一口气,从他手中拽出自己的袖子,走到桌边拿过来一封信递给他,随后三人都非常默契地走了出去。
梅谢雪盯着信的封面看了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开。
那封信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可梅谢雪就知道是出自息影之手。
他一字一句地细细看来,像是不舍,又害怕太快看完让自己太快接受她离去的事实。
信上写:
待卿重获光明之时,吾已只身离去。勿念,勿忆,勿悲,勿伤。
与卿相处之年岁,春赏明媚野花,夏观晴日杨柳拂堤,秋望满山金黄橙红,冬赏皑皑雪中之梅,无论风霜雨雪,刀光冷剑,吾亦感心中欢喜。卿与之吾而言,如飞鸟归林,百川归海,乃吾心之所归,心之所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