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三，春风拂眉。

对于玉京的百姓来说，这样的日子是个好日子，飞鸟高飞，阳光明媚，新树抽出枝丫，万物复苏，连空气都顺畅，在他们的记忆里，仿佛约定俗成般的洗刷掉了不久前的惨烈与罪孽，问上一句，他们也只会在繁忙的生活里抽空抬起头来，在一堆乱麻的记忆中抽剥出一丝一缕的记忆，再随口说一句好像死了几个人，其他的也说不个所以然来。

然后农夫们又弯下腰去，侍弄泥土，播撒种子，一茬一茬的禾苗冒头、生长，成熟，最后被收割，土地会重新等待下一场种子的轮回；春风惊而过，黄花地丁飞而起，在半空中沉浮无定，随着风儿远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向阳山坡，扎根生长又枯萎凋败；万千溪流奔涌向前，归于大海，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循环往复，远去又归来，归来又远去……

生命本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轮回，时间似乎能冲淡一切，可是终究有人将最刻骨铭心的的记忆深埋在心底。

一切都虚幻。

一切都倒回到苍梧山的那一段岁月。

东日初升，橙红漫漫。

晨雾缭绕山间，似飘带浮动笼罩而不断，鸟声清越，阵阵回响于林间，屋后竹林潇潇，翠绿竹叶透过窗户缝隙钻入屋内，落在床榻边。

一个朦胧的身影摘下梅谢雪眼睛上蒙着的布，一切都豁然开朗，周遭的一切都清晰非常，唯独眼前这个女子一团模糊，梅谢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知道她在笑。

“好了，别躺着了，太阳出来了，快起来！”她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随着门打开，外头竟然是一片漆黑。

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手消失了，他又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一个轻轻的留恋的吻落在他额头，梅谢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定在床上，想动弹，不能，想睁眼，也不能。

他感受到那人正一步步地后退，直到退出他所处的空间，他身上的桎梏一下子消解，整个人变得异常轻盈，仿佛身处云端，他立刻下床，冲出门去，在院子里、府里、街上，到处搜寻，一无所获，直到一个声音自三千尺之上的苍穹里传来。

“公子！公子!”

是罗叔的声音。

梅谢雪恍惚地睁开眼，惊觉自己已大汗淋漓。

罗叔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担忧，“没事吧公子？”

“……没事，”他的声音略带疲惫，“怎么了罗叔？”

"找到五公主了！"

在去见蕴真的路上，罗叔已经把找到蕴真的经过给他讲了个大概，罗叔说之前蕴真逃出皇宫后一路隐匿行踪，逃到了距离玉京不远的一个镇上，躲在一户穷苦人家里，后来遇上了一些流民，中间大概有些曲折，直到昨日夜里暗卫们才找到了她。

等梅谢雪见到她的时候，才忽然惊觉蕴真所经历过的曲折恐怕比他们所描述的要曲折百倍不止，因为此刻的蕴真身上已经完全褪去了从前那种凌人的锋利与锐气，眼睛里居然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悲悯。

梅谢雪在她面前坐下，欣慰地笑了，“五公主殿下。”

蕴真见到他的那瞬间有片刻的出神，她看见的是一双清亮又富有神采的眼睛，里面似乎可以包容天下万象，“你的眼睛好了？”

“承蒙易神医医术高超。”

“还是吉人自有天相。”蕴真真心实意地说，整个人异常地柔和，放在以往她定然是要笑话他一场的。

“你成长了。”

蕴真低头苦涩一笑，秀眉痛苦地轻皱，“代价有些大……”

“我听闻四皇兄他……”

一说起垠恕，两个人便都如同喝了毒酒般无话可说，只剩下悲伤在空气中蔓延，又逐渐侵染两人的感官。

有些事情是不能回忆第二次的，越是回忆越是受伤，越是无法走出痛苦的迷障。

许久的静默后，蕴真又略带焦急地开口道：“阿窈呢？我记得宫变那日她把我推了出去，自己的背上却中了一刀，我看见她流了好多好多血!”

"放心吧，她被蔺家的人接回去养伤了，目前没有大碍，安心便可。"

听闻此话她紧张的情绪才逐渐放平，就像被风吹乱的野草丛重新整齐地挺立。

“总之还要多谢你派手下把我救回来，我以为不会有人关心我的死活了。”蕴真的心里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丝震惊。

“救你自然是有所求。”

蕴真笑了，“没想到到现在，我身上还会有你所求的东西，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