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废物皇帝生的孩子怎么比得上我！他让我的家族覆灭，我就让他的孩子都去死！让他最心爱的女人亲手杀了他！我还要亲手夺过他的皇位，将他挫骨扬灰！”澈思索性都不演了，他真的极其厌恶与澄平帝有关的一切，“我当时都决定要放你们一马了，为何偏偏还要这么多事！那你们都去死吧！”

他一声令下，禁军齐齐亮出兵器，一群黑衣人无声亮相。

狂风四起，风声大作，风从四方大地压过来，紧紧贴着地面，大臣们的衣服猎猎作响，站着的人昂首挺胸。

“都杀了，先从他开始！”澈思狠狠地指着梅谢雪，咬牙切齿道。

几个黑衣人立刻持剑劈向梅谢雪，他瞳孔紧缩，突然肩膀上一阵巨大的力量将他后拉，梅谢雪惊而扭头，看见的是一张他从未看清过的脸。

但是他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那就是息影，那就是他日思夜想千百遍的人。

息影一剑挑开对面的剑，果断往前送进那人的胸膛，再拔出时几滴血液飞向空中，被风带走温度。

息影动作飞快，双手搭在梅谢雪肩上一个翻越，两人的视线在这短暂的瞬间交汇，那中间似乎塞得下万千春去秋又来的忆念，就在这短短的一刹，千里干裂的大地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上游流淌下波光粼粼的水流，点点金光闪烁，久旱逢甘霖令破败的世界重焕生机，梅谢雪的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她回来了。

没有一个招呼，没有一句话，她就是这样突然出现，在梅谢雪干涸的世界里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及时雨。

息影对着他轻轻一笑，转瞬又目光锐利地投入到战斗中。

现在在太和殿外听命于澈思对着大臣们进行猛烈攻击的黑衣人是在宋楚霜死之前派出来的，精锐并不算多，所以很可惜，跟随息影出来的危星之人可是比他们厉害的多，这不仅是为了阻止澈思的计划，而且也是危星的投名状。

独孤湜野带着兵从太和门进入，他手下的兵是独孤穆和独孤湜野两个人亲自带出来的，全是勇猛善战之士，皇城里的禁军少了在战场上厮杀的血气，与他们对战频频落了下风。

“你们竟敢带兵闯进皇宫！造反的是你们才对！”澈思两眼通红，眼球里的红线丝丝缕缕的颤动，随时都要蹦出眼眶。

“哥哥说错了。”

身穿平民之衣的蕴真从他身后走出，平静的淡然脸庞令澈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额角青筋凸起，仿佛沙漠上随时被风吹变形的褶皱，“蕴、真！”

“是我，哥哥看到我惊讶吗？”

蕴真漾起一个无邪的纯真笑容，在此刻血腥味弥漫的刀光剑影中显得格外刺眼，深深刺痛了澈思的心，他突然暴起夺过身旁禁军的剑猛然向蕴真刺去，“你为什么还没死！”

蕴真瞳孔猛缩，下一刻骤然响起一阵两剑相击的尖锐嗡鸣声，澈思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剑被击飞插进了柱子。

息影将蕴真护在身后，剑指澈思冷冷道，“亡命之徒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台阶下的动静小了很多，局面基本被控制住，邓殊原也提着剑在梅谢雪身边，独孤湜野正手握长缨挑起一人摔飞出去，砸到一片。

天上翻滚的乌黑密云正向皇城上方聚集，刺眼怪异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其后，飞鸟嘶哑着喉咙逃亡，空中隐隐有纸片的灰烬飘荡，奈何桥的影子似乎近在眼前。

孩童在路边野草堆里精准捕捉到了那一抹妖异的红色，他被它蛊惑着，伸出手，摘下它，粘稠的汁液流满他的掌心，不出片刻，瘙痒和红肿就立刻让他抛下了花，原来美丽也有毒吗？

那是长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死亡会带你看见它。

蕴真轻轻拍了拍息影的肩膀示意她放下剑，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中带着惋惜与悲痛，“我叫你作哥哥的时间比我真正的二哥还长，虽然你不是我真正的哥哥，我与你之间也不够亲厚，但只要说起二哥的名字，我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你的脸是你的声音。”

“如果父皇没有对你做出那些事，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那我就不会做你的哥哥了啊，我亲爱的妹妹。”澈思玩世不恭的笑容里带着残忍。

“如果他不做那件事，我的亲妹妹就会活着，我的父母也会活着，我们几乎不会有任何过多的交集，你活在你富丽堂皇的皇宫大殿内，我在我的清闲府邸，可是世事难逃因果！”他从心底里发出苍凉的笑声，“你其实特别像我的妹妹，一样聪慧可爱，每每与你擦肩而过，我都会在原地驻足一会遥望你雀跃任性的背影，风会送来你银铃一样清脆悦耳的笑声，那听起来是多么令人高兴，我多想走近你和你多说几句话，可是你我之间的话题从来都不会谈到我的家我的父母，因为我们本就不相同，那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是横亘千里的巨大裂缝，我想往前走想靠近你，可是只会跌入深渊，于是我一遍遍劝诫自己阻止自己，将双脚砍去，将自己包围成一个茧留在原地，默默看着你离去，狠心告诉自己没关系。”

蕴真似乎被雷击了一般，脑子空白，反应迟缓，暗淡的衣衫仿佛融入了这样一个蕴藏无尽残酷悲辛的阴天，在风中摇摇欲坠。

“原本你应该死在宫宴上，是我一时心软才让你在此刻有机会在我面前叫嚣！”他的眼神怨恨又懊悔，同时闪烁着无法言说的细碎泪光，“我带你下去见我妹妹可好？你们一定有很多知心话可说！”

一刹冷光从他袖中闪现，澈思狰狞的面庞扑向冷在原地的蕴真，手中的匕首离她的胸口只有几寸之远，息影手上动作快如残影，等众人回神之际，匕首已经在空中无措地旋转飞跃，好巧不巧锋利的刀刃划过澈思的脸颊，等到他偏过头时，所有人看到的就是他脸上一道骇人又狭长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里一道道滑落，像是眼泪的痕迹划过下颌，最终跌落在地。

澈思似乎故意没有抵抗，息影一招便把他押倒在地，又叫来几个独孤湜野手下的兵扣住他，“别动！”

蕴真抬手将划过脸颊的眼泪拭去，未干的泪水在风中蒸发，剩余未落的眼泪被逼回，眼睛里模糊的景象再次变得清晰，朦胧的疼痛被闪烁的坚定代替，就像一块被水冲洗的莹润玉石，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反贼已然伏诛，可宗庙不可无主，社稷不可一日无君，先帝猝然驾崩，未有继位诏书留存，为保江山社稷稳固，这千斤的担子本宫来担！”

她的声音响彻寰宇，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底下的大臣却面露犹豫。

“毕竟是女子啊！”

“我晟国何曾有过如此先例？”

“先皇不是还有位三皇子吗？”

“日日流连花丛无心朝野的三皇子？恐怕配不上啊……”

“那还有谁啊……”

他们争论半天，硬是想在找不出的可能里寻一个令他们自己接受的答案，却选择忽视高台之上最适合皇位的人。

“我知各位认为我一女子若坐上龙椅，是晟国未曾有过的先例，可请诸位睁眼看看，我父皇在位时，天下可曾安定？朝堂上都是男子掌权时，百姓是否安居乐业？我晟国是否日益强盛，外敌是否不再虎视眈眈？”她又指着澈思，“再譬如这个反贼坐上龙椅，他屠戮百姓，杀人不眨眼的脾性是否会跟着他一同登上那把王座，诸位当真要赌那一个可能，而将我晟国交到一个满眼只有深仇大恨的乱臣贼子手中吗？”

“本宫虽身为女子，做的事情却不会比任何一个男子差！诸位若不信，就请给我三年时间，若三年内我不能革新弊病，重振朝纲，令天下太平河清海晏，那诸位便可另择新君！”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乌云阴霾一扫而光，苍穹骤变，金光破云而出，磅礴洒落，照亮这一方天地，而蕴真就站在那一片金光的正中央，神态从容，目光炯炯，光线构成的虚幻缥缈的影子在她身后盘旋不散，宛若真龙临事。

梅谢雪心道时机正好，于是高声道，“天降祥瑞，公主身负天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这句话便第一个跪了下去，邓殊原紧随其后，身后的大臣们见此奇景也只能跪地叩首，高呼万岁。

至此，由澈思一等人一手造成的混乱终于完结，蕴真登基，年号清晏。

晟国的历史，此刻交到了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