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虫崽，没有眼睛。

在属于眼睛的部位，只有两个黑洞。

精神体的创伤反应的就是雌虫本体的创伤。

他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握住虫崽的两个手臂：“麦斯，你的眼睛呢？”

虫崽鼻子耸了耸：“你是虫神吗？你身上有水的味道。”

“水？”

“你上次来的时候，送给了我水，像海洋，你是虫神吗？”他的手伸出来试图摸上他的脸颊。

克西握住他的手：“我不是，但是确实送给了你水，你告诉我，你的眼睛去哪了？”

“藏起来了。”虫崽说：“要好好保护眼睛。”

克西挑了挑眉，虽然这种保护眼睛的方式有些特别，但至少不是损伤，也许跟外面麦斯蜕变期眼睛看不见有关。

他站起来：“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躲起来会受伤。”

虫崽拉住他的袖子：“虫神，我感觉到我的水要被收走了，是你要收走它吗？”

这个小家伙竟然意外地敏锐。

克西把袖子收回来，拉住他的手：“我带你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躲到这个世界变化完成，就可以出来了。”

“水呢？”

“我会收走。”

“我喜欢它，能不能别收走。”

克西揉了揉小虫崽的头：“不能，精神世界里有别的虫的东西，会让你变得依赖那个虫，对那个虫有不正常的感情。”

小虫崽低头想了一下，抬起头：“我不懂，但我要它，什么条件能换它？”

克西摸了摸他的小触角：“什么都不能换，这不是你能拥有的东西。”

小虫崽停下脚步，在怀里摸了摸，拿出一个草叶包：“我把换雄父的东西送给你，我换那个海洋。”

换雄父？

小虫崽打开草叶包，高高地举起：“给。”

克西眼睛一凝，草叶包里有两个圆形的暗紫色的球体，带着暗红的血丝和血块，是眼睛！

是麦斯的眼睛。

克西单膝跪在地上：“这是哪来的？为什么你的眼睛会在这里？”

“我自己挖的，换雄父啊。”

什么？克西按住草叶包下的眼睛，精神力直接穿透草叶包，以草叶包里的眼睛为核心，向整个精神内景发散，无数精神细丝插入四周土地、山峰。

很快，他找到了与草叶包里的眼睛有关的记忆碎片。

他把碎片拉到身前，直接用精神力读取信息。

记忆画面里，麦斯跌跌撞撞地跟着一个成年雌虫走到队伍的前面。

周围都是狂欢的虫群，无数鲜花被抛洒到空中。

在中间鲜花覆盖的大道上，一个身穿白色华服的雄虫弯下腰，看着小虫崽说：

“紫色的眼睛？真少见，你的眼睛很漂亮。”

画面一转。

昏暗的船舱吊床边，曾拉着他的成年雌虫用草叶包裹着一块甜点递给他。

麦斯接过来放在嘴里。

雌虫问：“好吃吗？”

麦斯点头。

“这是雄虫阁下吃的东西，你想有雄父吗？”

麦斯飞快地点头。

成年雌虫从腰后拿出一把尖刀：“把你的眼睛献上，你就会有雄父了。”

随后一阵刺痛传来，眼前陷入黑暗。

克西连忙把精神体抽出记忆。

疯了，那个雌虫一定是疯了！

眼前的虫崽歪着头看他：“你不喜欢吗？它们不漂亮吗？我还可以再长一双新的给你。”

克西瞬间想起了麦斯那些奇葩的言论，送上翅膀，送上心脏。

他收起草叶包，把它递给小虫崽：“它们漂亮，它们是我看过最漂亮的眼睛，但你不能用它们换你的雄父，也不能换我的水。”

“我可以，你是觉得它们不够多吗？”

“不是！”克西抱住小虫崽的头：“那些东西不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再去长再去挖，我不会换给你。”

小虫崽在他手掌下颤抖：“你不肯换一定是它们不够多。我雌父说过，只要够多，没有雄虫阁下不动心。”

他扬起手臂，克西连忙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抱着他，一边去找安全的地方。

“你雌父是混蛋虫，他疯了，献祭你去讨雄虫喜欢，没有雄虫会因为幼虫的眼睛而选择一个雌虫。麦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虫，没有任何东西能换取你。”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小虫崽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的皮肤龟裂脱落，鲜血流出来染了自己也染了他一身。

这映照了麦斯在外界的真实场景。

克西用精神力包裹住小虫崽。

他没有抚慰过精神体，上次他来的时候，小麦斯在躲着他。

这次只能尽力试试。

他用精神力化成水流冲刷着小麦斯的身体，把他怀里的草叶包拿出来打开，冲洗干净里面的眼睛，重新放在他的眼眶位置。

眼睛掉落下来，小麦斯不接受。

克西劝他，但无论怎么说，小麦斯都不接受。

他陷入了自己的认知和逻辑圈里。

执意要用眼睛换他的水。

执意难以消解，但更容易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

克西说：“其实我喜欢的是你的翅膀，麦斯，我喜欢长着漂亮眼睛的你，拥有一双举世无双的翅膀。”

小麦斯停下挣扎。

“首先，眼睛要长在你身上，然后你再长一双漂亮的翅膀，等你都长全了，我给你水。”

小麦斯嘴巴微微地张着，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下一秒，眼睛在克西的手中消失，出现在小麦斯的眼窝里。

克西跟着说：“躲起来，度过这场灾难，长大后就有翅膀。”

周围山峰崩塌，火山喷涌，地面陷落，闪电像鞭子鞭打着炼狱一样的空间。

小麦斯拉起他的手：“我知道哪里有安全的地方，跟我来。”

随着这句话说出来，他的精神体开始变大。

麦斯的精神蜕变开始了。

克西松开手，推了推他：“去吧。”

他转身回到之前的地方收起湖泊。

当湖泊入体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安心，像终于少了一份牵挂。

他转过头，小麦斯在他眼前变大了。

他的骨骼在增长，手臂在伸长，他的皮肤随着身高增长撕裂，他的肌肉附着着骨骼和血管重生，一次又一次，身体生长像无数长大的片段重合，好像身体等级的突破都被压缩在这短暂的时间里。

在某一瞬间，他长成的翅鞘逐渐饱满，然后缓慢又坚定地从里面抽出一双巨大的黑色的翅膀。

落石、暴雨和岩浆全部砸向他，洪水冲向他所在的高地。

他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站在暴乱的世界里，像一尊无法撼动的神。

他是他自己世界的主虫，是自己世界的神。

一道熟悉的精神力量，如一个束缚环在那个长大的年轻神发间出现，“啪”地一下断裂，如一条细丝飘回他掌心。

克西缓缓后退，那是他曾经操作抹除麦斯见过他的记忆，暗示他的性别是亚雌的精神力。

现在力量失效了。

传闻S级雌虫是最不容易被雄虫精神力影响的虫。

现在看来有道理，因为代表他们自身的精神体已经够强。

周围的图景疯狂地开始变换，速度越来越快。

碎石坠地，河流汇聚，大地愈合，它们紧紧地凝聚，越来越紧，越来越重。

很快自己之前脚踩的地方变成一颗星球，他抬头，身边已经是茫茫宇宙，他转身，远处已经是满天星辰。

麦斯的精神图景变了，变成了无边星空。

代表麦斯的精神体依旧闭着眼，宽大的黑色翅膀在空中震荡，健壮的身体在星辰间漂浮。

不出意外的话，麦斯的这次蜕变就要完成了。

克西正要离开，忽然在麦斯身后不远处发现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他该不会把黑洞也幻化出来了吧？

克西向前几步，黑色洞口中飘出一条黑雾，黑雾很快变成锁链，缠向麦斯。

什么东西？

锁链迅速缠上了麦斯的喉咙，麦斯痛苦地皱着眉，双翅歪斜，身体开始坠落。

克西疾冲过去，精神力化成一柄剑斩断锁链。

黑雾再次冲过来，克西用精神力化成盾牌顶在身前，轰地一下无声碰撞，克西后退撞到麦斯身上。

黑雾是精神力。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强大的力量。

这力量不属于麦斯！

那就属于别的雄虫！

不会是雄虫协会出手？

艾伦的精神图景里就有一个可怕的老者。

不管是谁，既然他在这里，就别想有其他虫来染指。

他散开精神细丝，顺着洞口扎了进去。

里面像通道，在无边的黑暗之后，他触摸到了另一个精神世界。

他加大精神力注入，精神细丝拧成一个长椎，狠狠地扎向那个世界的屏障。

扎进一次定位，更多精神力随后涌入，长椎扎裂屏障，他直接控制精神力冲进去爆开。

无声哀嚎在遥远的位置传来。

克西撤回精神力，不管对面是个什么东西，炸了脑袋就活不了。

眼前金光一闪，黑洞消失。

克西转身，一个熟悉的军雌震动着翅膀看着他。

他后退，撤出麦斯的精神图景。

耳边响起汉拿的咆哮声：

“上啊，你们这些笨虫，竟然让这个可恶的家伙在联赛里升到S级！还有没有脑子！”

克西用精神力联系汉拿：“看看我的数据。”

汉拿在脑海里说：“身体数据没问题，不过如果你说藤蔓的话，它现在已经快长到房顶了。”

嗯？

克西立刻收回散在两根藤身上的精神力，联系汉拿：“快打开治疗舱，我刚才炸了雄虫协会的长老。”

“两根藤说，雄虫协会的军队已经在集结了。”

汉拿脑海沸腾起来：“你这个小雄虫又去干了什么？”

液体退去，治疗舱打开，烘干设备启动，克西坐起来，拿起旁边的宇宙航行日常服。

“布多已经给我买好了船票，他会来收拾实验室里我的东西，你可以删除数据了。”

他穿好衣服，提起生物箱。

“三百万雄虫协会的军队预计还有六星时到达光辉星星港，梵西长老已经接到通知，开始保护雄子撤退，汉拿，记忆删除，下次再见到我恢复。”

汉拿叉起腰：“我就是不如他重要。”

克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汉拿的额头，走出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