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情郎是谁了？”

寒枝坐在软榻上，手指被对面的俊和托于掌心，他用指腹沾了些药膏，一点点涂在掌侧泛青之处。

他们回宫时已过三更，白榆虽尚未歇下，无奈孙公公拦着不让进来，寒枝才只得看着皇帝亲自替她上药。

那是一双执剑拉弓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内依稀有几处薄茧，做起这等细活竟十分轻柔。

他沉沉应了一声，微凉触感在白皙肌肤上打转，不时抬眼看看她的神色，怕她疼了又不好开口。

“所以穆郎君果真是穆太尉之子？”

寒枝似乎只能不断谈论正事，以免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手上，反倒让指尖颤个不停。

“嗯。”又是这般惜字如金。

可穆太尉曾在先帝朝任征远大将军，后在摄政王御下依旧能维持太尉府尊荣，俊和发动宫变时亦属首批带头拥护的股肱重臣，为何江南织造这等六品小官之家会反对婚事？

难道单因穆郎君至今一介白身，尚未考取功名？但他的几个兄长凭借穆太尉运作，早已在兵部或军中站稳了脚跟。

俊和手上稍一停顿，眼帘微掀捕捉到她困惑的神色，复低头道：“他是外室子。”

寒枝豁然顿悟。外室生子在高门世家眼中与私通无异，怪不得先前从未听说穆太尉有这样一个幺子，想来是一直养在江南旧乡避人耳目，也因此得与恬贵人青梅竹马，只可惜不被姜家接纳。

穆太尉虽将这个外室子的存在视为己生污点，却仍不能容忍他迎娶京外小门小户的女子为妻，故后来也将他接至京中，或许正为他谋求合适的官职与联姻。

未成想如今反成了皇帝捏在手中的把柄。

寒枝当初就生疑，为何俊和要刻意将恬贵人关入冷宫偏殿呢？

原来他打一开始就知晓了一切。

甚至穆郎君夜闯冷宫怕也是他运筹帷幄的结果。

“可陛下为何要那么做？”寒枝不觉问了出来。

俊和松开她的手，将盖子扣回药膏瓷罐，冰冷长眸淡淡抬起，“你以为穆太尉当真一无所知么？”

是了，稳坐太尉多年的位高权重之人，怎会看不透白纸一般的穆郎君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

恐怕他除了掌控京中大半兵权，更是故意纵许自己那随时能撇清干系又惯不成器的外室子勾引帝王后妃，以此来试探皇帝的底线。

“但如此一来，朝堂平衡岂不会被打破？”

帝王权术最为缜密，寒枝不相信俊和未想到这一层，浅浅开口追问，“先前朝中能制衡穆太尉的是……？”

“沈相。”他答得淡漠而干脆。

寒枝眉眼微怔，忽而明白了瑾妃被降位严惩的最后一层、也是最本质的原因。

穆太尉即将失势，皇帝不再需要她的父亲加以牵制，自然亦不希望丞相一家独大，所以就各打五十大板。

明面上看似由宫闱纷争而起，实则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任谁都只涉及其中一环，实难猜到这是一早就谋划好的棋局。

寒枝举目对上那双墨瞳，如临潭渊一望无际，君心正隐于其中深沉难测。

不出明日，前朝恐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而她在这场局中，又发挥着怎样的作用呢？

“等手上的伤好了，再把镯子戴回去吧。”

俊和从榻上起身，负手步至铺锦圆桌前。

孙公公去取药膏时必然动了脑筋，擅自做主将玉镯也一并送回，果然正合圣意。

寒枝没有直接应下，只浅声道：“但陛下的扳指碎了……”

那是先帝留给太子的信物，亦是天子威严的象征，国库中再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替代。

“无妨。”

他去冷宫本是将计就计，唯独她才是这场局中仅有的变数和意外。

若非恬贵人供出皇后和太史令，他便不会一气之下将她禁足，亦不会在知晓那人出没凤宫之后漏夜前来，让她在冷宫平白经受一遭惊险。

归根结底，还是怪他不该假意宠幸钰贵人，抑或待她还不够好，若好到举国上下无人不知，饶是再如何青梅竹马也生不出丝毫旁欲动念。

结璘，那个她总能熟稔唤出名字的“兄长”，应早提醒过她今夜不要去冷宫。

所以她才会在宫门前犹疑：若他并非真心禁她的足，她就随他去一探究竟；反之，即便她再心系后宫安稳，也断不容自己牵扯进这桩因果。

月色溶溶渗入窗格，滑过俊挺鼻骨，勾勒出一张冷峻侧颜。

俊和背身站在桌前，沉缓吐露兴许是她最想听到的悔意：“朕不该带你去冷宫。”

寒枝闻声抬额，今晚违心的话，他可说了不止一句，她几乎要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左右冷宫我本就熟悉，倘若陛下单独前去，必不能使穆郎君放下防备，今日这事恐就不成了。再者……”她起身步下足承，半认真半不经心，“臣妾这皇后虽有名不副实，但尚可换太尉满门不是么？”

“权宜之言，做不得数。”俊和回身走近她面前，剑眉微挑，语气却难得软了半分，“你可会怪朕？”

寒枝闭了闭目，眼底漫起浅淡笑意，带着恰到好处的得体与疏离，“我若心怀怨怼，当日便不会出冷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