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间一黯,气息随之沉滞一瞬。
她无怒无怨,是否正说明毫不在意?
“寒枝。”他忽而信步上前,双手拢住她肩头,低首静静凝视,喉结滚动间眸光灼灼。
她不得不仰面直视,瞥见他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深邃桃目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然后听见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你愿意成为我真正的妻子么?”
他没用皇帝自称,故而小心翼翼询问的是晁俊和的妻子,而非曦国皇后——虽然后者她已经是了。
凤眸瞬间瞪大几许,难以置信一般颤着睫羽,双颊却早已掩不住微红,愣了半晌才垂眼轻声:“……为何是我?”
俊和微微眯起双目,心底猜量着她的用意,未过几息便给了答案。
“朕只有你。”
母亲被太后害死之后,她是他在暗无天日的深宫中,遇见的第一缕光。
彼时皇帝携新后请安,妄图垂帘听政的太后立刻发觉她与画像上六品小官家的粗鄙女儿简直判若两人,俊和顿时慌了。
她纯澈如水却极难控于股掌之间,势必会像先前所有拥皇派一样,很快从他身边消失。
他岂能容许旁人亵渎,只好顺水推舟将她隐藏起来。
后来他依旧单打独斗,暗中积蓄兵力、培植党羽,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望向冷宫的天际,聊以慰藉地想着,曾照亮他的那轮明月犹在。
那时他几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拥她在怀。
略带温热的掌心从肩头滑至腰际,将她向自己襟前轻轻带了带。
“……幸好是你。”耳畔传来一声状若知足的喟叹。
他自幼尝过太后宫中无数残羹冷炙,亦被摄政王凌辱圈禁几度逼入绝境,然当大仇得报改天换地之时,他并未攫取到丝毫快意,反而只余至高无上者的孤寒。
“俊和……”寒枝以手稍稍抵在龙袍襟口,感知宽阔胸膛下的剧烈律动与自己同频,不禁头埋得更低,声音又闷又轻,“可以容我一个月后再答复么?”
“好。”头顶一瞬若有似无的低笑,他毫不犹豫地应下。
她的爱意于他,本就是奢求。
但他仍忍不住添了个条件,“只要你不再推拒朕。”
兴许先前并非刻意如此,怀中人儿默默点了点头。
仿佛得到某种特赦,修长明晰的手指试探着轻托起她的下颌,鼻尖凑近眉心,意图从她眸中找寻更进一步的准许。
可她始终不肯抬眼,纤密长睫在咫尺间抖得厉害,贴在襟前的指尖微微蜷曲。
他只好继续向上游走,指腹抚过她略略发烫的脸颊,抬手摘下发间唯一的凤簪。
乌发如瀑而坠。
手掌刚覆上她的后首,只闻门外隐约几声轻叩。
复掀眼帘,殿内烛烬灯熄,窗外晨光熹微。
“陛下,天亮了。”孙公公亦一夜未眠,此刻却精神抖擞,声如洪钟。
那只大掌揉了揉她发顶,话间克制但眼神意犹未尽,“再去榻上睡会儿,朕先去上朝了。”
他没让她行恭送礼,转身径直开门而出,寒枝便知自己也不可能睡得着了。
*
穆太尉称病告假,只递了封折子交于圣上,以将养身体为由将自己多年心腹门生尽数列出,恳请陛下妥善安排。
众臣头一次见龙颜大悦,竟纷纷俯首诚惶诚恐。
唯有沈相拱手上前,面容严肃如有直谏:“陛下,听闻沈贵嫔昨日不知何故触犯圣怒,被褫夺封号降了位分,夜里又为宫中鬼怪所惊,现今一病不起,望陛下垂怜,稍作安抚。”
俊和眉眼一沉,冷冷道,“沈卿何时也过问起朕的家事了?你的女儿目无礼法冲撞中宫,朕顾及你的颜面才小惩大诫。”
沈丞相未急着辩驳,反倒捋髯和蔼一笑,“微臣听闻陛下今晨从皇后宫中出来,而皇后娘娘理应尚在禁足才对……”
皇帝皱起眉,语气平淡又略显不耐,“皇后禁足乃是误会,朕早已解了。”
“但中宫毕竟是摄政王所推选,且无父兄在朝……陛下向来克己奉公,从无纵情声色,眼下切不可掉以轻心。”
皇权更替方尘埃落定,朝臣们就迫不及待地将争斗的视野转向后宫。
“哦,是么?”龙椅上那位一手撑着额角,目光凛然越过众臣转向末列的青袍银发,“太史令,你以为呢?”
结璘若无其事地步入大殿中央,面色如常颔首作揖,眼下泛着旁人不易察觉的乌青,衬得皇帝今日的神清气朗越发稀奇。
“回陛下,微臣夜观天象,见天府星与紫微星交相辉映,祥光四溢,实乃大吉之兆,可见皇后娘娘于陛下大有助益,已初现贤后佐君、龙凤和鸣之象。”
俊和墨瞳微澜,不无满意地沉声点头,“甚好。”
他随即危襟正坐,神色威寒俯视殿下:“纵无天象指引,朕若欲日日临幸凤宫,众卿又有何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