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儿杀猪般嚎叫。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他。”那武官被兵卒救起,又横了起来。
双拳难敌四手,眼见自家堂兄陷在一众兵卒里,陈婉紃冲了出去,右手高高举着一张名刺,声音寒厉:
“我看谁敢动!翰林院陈老爷的公子是你们能动得的,这镇江府没有王法了吗!丹徒县衙门、镇江府衙门要是给不了公道,我就去南直巡按衙门、应天巡抚衙门讨一个公道。”
店掌柜的看着陈婉紃右手举着的那张红笺纸帖,颤抖着读出声,“晚生翰林院庶吉士陈竑。”
“小的无能,竟让翰林老爷的家眷在小店受辱。”店掌柜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姓熊的千户也识得字,他本以为这家人至多是个富户,做梦也想不到是翰林家的人。
这种“晚生”开头的名刺,只有家里至亲之人才能拿到,为的是遇到情况紧急时,家里至亲能持帖投进任何一座衙门。
陈婉紃这一世生为缙绅望族阳湖陈家的女儿,自幼浸染,才知道在官宦之家有一本叫做《缙绅录》的厚厚的书。
上至两京,下至一十三省,皇朝的官员都记载在《缙绅录》上,且每季更新。
大伯父陈竑的名字,此时一定记在最新的《缙绅录》上。
她手里拿着的名刺,绝不是拿着做做样子吓唬人的,而是拿着可以走进镇江府里的任何一座衙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也会亲自见她。
熊千户虽是武官,也是朝廷的臣子,这些他当然知道。他更知道如今文贵武贱,尤其是翰林官,清贵中的清贵。
翰林院的庶吉士,虽说没有品级,但只要成了庶吉士,便成了翰林,而翰林是朝廷重臣的储备,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都……都住手。”熊千户心知闯了大祸,如雷轰顶,止住了兵卒,扑通一下跪在了陈鹏面前,一个劲的磕头认错。
前面何其凶横,现在毫无尊严的跪在地上磕头,好一个卑鄙猥琐的小人,看一眼都嫌脏了眼。
紧随在陈婉紃后面的陈二老爷,连忙将女儿拉进了屋里。
陈鹏冷哼一声也进了屋。
熊千户又怕又恨,一腔子腌臜怒火全发泄在王三儿身上,对着王三儿一阵猛踢,嘴里千狗才,万杀才的骂个不休。
王三儿腿上本就被砍了一刀,又被熊千户踢打,淌了一地血,身子软成一滩烂泥,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出气多,入气少。
陈鹏已从店伙计口中知晓王三儿恶贯满盈,怕他死在这里,便宜了他。
“够了。”叫停了熊千户。
那熊千户面上一喜,以为陈翰林的公子出了气,放过了他,哈腰弓背地离开了连升店。
什么搜捕逃妾的话,一句都不敢再提。
熊千户一走,陈二老爷让店伙计拖着王三儿,与陈鹏一道,去了丹徒县衙。
丹徒县是镇江府的首县,县衙与府衙同城。
治下出了如此恶棍,丹徒知县忙接了状子,即刻发出牌票,命衙役将王三儿押进牢狱,待他清醒再行审理。
并将陈家叔侄延入内堂客厅,亲手奉上香茗。
镇江与南京相距不远,那日南京一众官员在码头迎候南直提学康大人,陈鹏与康大人同乘官船,意气轩昂、谈笑风生,这一消息也传入了镇江知府的耳中。
新科翰林的公子,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南直提学新收的爱徒,竟在镇江府受辱。镇江知府得了信,坐了轿子赶往丹徒县衙,亲自抚慰一番。
陈二老爷和陈鹏应酬完镇江知府、丹徒知县,赶回连升店,天已黑透。
陈老太太上了年岁,三小姐淑绘受了惊吓,喝了陈婉紃熬的安神汤,都睡下了。
陈婉紃却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明明灭灭的繁星,心绪杂乱如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