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边说边将庚帖扔给高崇,“上面有批语,你要不信,自己好好看看。”
厅里一时静得出奇。
高老指挥期待地看着孙儿,这都是命啊。
高昌坐在官帽椅上,翘着二郎腿,小声哼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高崇一言不发,双手捏着庚帖,“撕拉”一声,撕成了两半。又刺啦刺啦一下下的,将庚帖撕得粉碎。
随手一扬,碎纸扑了高昌一脸。
“你……你……”高昌惊得弹起身,小眼珠瞪得溜圆,对上高崇阴沉冷冽的眼神,他吓得将脏话吞进了腹里。
高崇细细擦了手,扔了帕子,头也不回离开迎晖阁。
“高峻”的八字,没的脏了他的手!
“这个孽子,我要告他忤逆。”待高崇走远,高昌满脸胀得通红,跳起来叫道。
“够了,”高老指挥爆喝,拿起手杖砸向高昌,“你要告谁忤逆?别忘了,你就这么一个儿子。”
高昌身手不够灵活,没有全部躲开,手杖擦着肩头砸在曼地青砖上,他疼得呲牙咧嘴。在高老指挥的暴怒下,害怕的缩成一团。
“你文不成武不就,只会吃喝嫖赌,废物一个,我告过你忤逆吗?”高老指挥胸膛剧烈起伏,把高昌骂得猪狗不如,“你给我记住了,他是你的独子,这世上从来没有老子舍得告独子忤逆的。”
高昌恍惚觉得,高老指挥看透了他心中那个最隐秘的秘密。他不敢和老父对视,瑟缩着点头。
高老指挥挥手,撵走了高昌,想起他那能干的、孝顺的长子,老泪横流。
高崇回到住处,一夜未眠。
高家已为嫡长孙“高崇”向陈家下了聘礼,以两家的门楣体面,断然不能更改。
他唯一的办法,便是揭露身世,以他真正的身份,高家嫡长孙——高崇,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迎娶她——婉紃。
至于如何揭露身世?
上辈子,高崇自幼不得高昌夫妇疼爱,他只以为自己没有父母缘,亲情浅薄,并未多想。
是她——婉紃,他上辈子的“寡嫂”,一年一年的受尽了高昌之妻的磋磨,百般隐忍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她毫无保留的告知了他。
这才让他终于知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没有一辈子认贼作父。
上辈子的关键证人,是那个归德府城里精通医脉、技术娴熟的稳婆,高家两个孙子都是她接生的。一个孩子无斑无痣,哭声嘹亮,一个孩子右腿膝盖上天生一块血红胎记。
那个稳婆,在归德声名远扬,可突然有一天,那稳婆全家都离开了归德,不知所踪。
上辈子,是婉紃寻找到了那个稳婆。
至于怎么找到的,高崇不清楚细节。
只记得那稳婆发现了高昌夫妇“换子”的秘密,担心被杀人灭口,全家逃离归德,改名换姓藏在南直苏、松一带。
这辈子,得他自己来找那稳婆了。
故而,当第二日,高老指挥让人扶着来到高崇住处,说他们在常州府待了半年多了,该回归德了。
曾经横戈跃马的剽悍将军,可怜巴巴地看着孙儿,说娶不了陈家姑娘,他给他另娶名门闺秀,让他不要再生祖父的气。
沉默了许久,高崇终于与高老指挥说了第一句话,“要回你们回吧,我不回。”
像是个赌气的孩子。
高老指挥却欢喜了起来,以为他气过了就消了,连忙答应,“江南人杰地灵,你想留在这儿就留下。”
“就是这儿地方有点小,南京城里更繁华,要不,留哥儿你去南京,南京书香名门也更多,你要是相中了哪家的姑娘……”高老指挥在孙儿冷冷的目光中住了口。
“常州府的延陵书院,在整个南直,都声名显赫。”高崇淡淡开口,“我若能入延陵书院读书,保不齐将来能得一领青衿。”
孙儿不仅不和自己置气,还愿意入书院读书,高老指挥欢喜更甚,“好,好,好孙儿。以我孙儿的才智聪明,别说秀才,举人也是中得的。”
高老指挥眼光毒辣,早已看得出文贵武贱,他们这些世袭武臣,尤其是内里腹地卫所武臣,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赶紧培养子孙读书科举,博取个功名在身,才能保家护业,护住他们高家祖辈用命搏杀得来的巨万家财。
高昌是没指望了,另外那个孙子,唉,有其父必有其子,也是指望不上了。高家的未来都在留哥儿身上了。
“好孙儿,俗话说‘穷家富路’,我们都走了,剩下你一个人,断断不能少了银子。爷爷还听说书院里读书苦得狠,你可不能学那些贫寒学子熬坏了身子,咱家在南京的铺子,爷爷都交给你。要用银子,你自己做主,随意到柜上支取。”
高崇深深看了眼高老指挥,凭心而论,祖父是疼他的。正因为这疼爱,上辈子纵使高昌夫妇待他这个独子刻薄无情,他也从未深想其中有违常理之处。
可疼爱也分高下的,一旦天平的另一端是高昌父子,高老指挥的心就偏了。
这种退而求其次的疼爱,高崇很难受。
他若心尖上放了一个人,必是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