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姐!”
“小弟!”陈婉紃睁开眼,看见自家小弟陈鹤坐在那匹骏马上,惊喜交加。
再一看,陈鹤身后另有一人,巍然高坐在马背上,腰板笔直,神闲气静。
只一眼,陈婉紃就认出了是那位高家公子,她未婚夫的堂弟。
高崇的小厮骑马追了上来,他跳下马,来到高崇马前,将陈鹤抱下马背。
陈鹤脚一沾地,跑向陈婉紃,小声叫了声“四姐姐”。
陈婉紃确认他没有受伤,缓缓吁了口气,“小弟,你吓坏我们了。”
陈鹤垂下了小脑袋。
摸了摸小弟的头顶,陈婉紃轻声说:“小弟,拉着我一点,我要下车。”
太过着急,忘了将上下车用的小凳子放在骡车上,陈婉紃倒不是真正的娇弱千金,可以跳下车
。只是,外人在场,她要顾及翰墨诗礼家闺秀的体面。
陈鹤一听,赶紧伸出双手,陈婉紃扶着陈鹤,优雅地下了车。
高崇也跃身下了马。
陈婉紃拉着陈鹤,走到高崇面前,屈膝低鬟行礼,道谢:“舍弟年幼冲动,多谢……”,她顿了顿,继续说:“高公子相助。”
听得她说出高公子,而不是什么见鬼的“吾弟”之类的,高崇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但是,他注意力放在她的称呼上,又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生怕吓到了她,回话便慢了许多,“顺手之劳,不值一提,四小姐太客气了。”
在陈婉紃眼中,便觉得他姿容伟岸,神色冷峻,礼节周全而又疏离,这种态度正符合他们世俗礼法上的身份。
她很满意。
谢过了高家公子,陈婉紃便要带着陈鹤上车,赶紧回家,以免超了与二姐约定了时间,门房张伯去府衙寻父亲,惊动太多人。
“四姐姐,我能不能在这里歇一歇再回家?”陈鹤目露乞求,他去找了陈春生,陈春生害了他却只会懦弱的哭着说对不起,不敢也不肯出面为他正名,陈鹤憋屈极了。
陈鹤无精打采,一脸痛苦压抑憋屈至极的模样,陈婉紃心疼自家小弟,立即就同意了。
“张安,你坐车先回去,告诉二小姐,找到小弟了,没有事了。”
张安却犹犹豫豫,“那四小姐您和小爷怎么回去?”
陈婉紃刚想说等他报了信再回来接他们,一直沉默的高崇忽然开口,“陈……姑娘,不如让张安骑马回去报信吧。”
高崇的小厮极会看眼色,还没等陈婉紃答复,已经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了张安。
骑马确实比骡车要快,陈婉紃再次谢了她这位未婚夫家的堂弟。
张安却红了脸,“小的……不会骑马。”
“你会吗?”高家小厮捅了捅掌鞭的。
“会,小人会。”
高家小厮笑呵呵的把掌鞭的拉到一旁,不知吩咐了什么,只见那掌鞭的点头如捣蒜。
“小哥儿你放心,小人做这一行,嘴最是严,从不会说三道四。”
高家小厮在他脖子上摸了摸,连连夸他懂事。
掌鞭的浑身一冷,恨不得对着老天爷发誓他这张嘴绝对不会胡沁,更不敢像别的车夫、轿夫那样,在外边对缙绅老爷家的小姐胡言乱语。
高家小厮无声地威胁之后,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掌鞭的捏着碎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掌鞭的带着张安,骑着高家小厮的马,飞奔回陈家报信。
陈婉紃牵着小弟陈鹤的手,沿着湖堤缓行,走到一处地势高的地方,极目远眺,水波漾漾、一望无际。虽已是深秋初冬时分,这里地处江南,堤岸上枫树仍是红酣可人。正午的阳光穿过水边丛丛簇簇的芦苇,一片暖暖苍黄。
深深吸了口水润清咧的空气,陈婉紃暗暗惊叹,这里的风景如此美丽。
就是满腹憋屈的陈鹤,眺望着这片辽阔清澹的湖水,也觉得心胸刹那开阔了起来。
“小弟,好天好水好风光,有没有好的诗词呀。”陈婉紃故意引着陈鹤说话,自学了试贴诗,陈鹤就很喜欢找人对对子。
陈鹤看着枯黄的芦苇叹气,“到底是秋天的芦苇,毕竟不复春夏的青翠,凋零凄寂,经不起一阵寒风。”
“小鹤儿,小小年纪你怎么这么悲春伤秋的?小小少年郎做什么老气横秋的。”
陈鹤不服气,“四姐姐,寒秋、芦苇、孤鸿,这些本来就是悲凉的意向。要不四姐姐你作一首诗?”
小孩儿会顶嘴了,陈婉紃心里高兴,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让姐姐我先沉思片刻。”
姐弟两人声音虽不大,但在这空阔野外,轻风一吹,便送入了一旁高崇的耳中,他唇角不由勾起一丝浅笑。
“哎呀,一时片刻姐姐作不出好诗,”陈婉紃看着目露得意的陈鹤眨了眨眼,“不过呢,姐姐我呀,想出了两句集句,将咱们眼前所见描画了十足十,更难得清而不悲,我说上句,你来对下句。”
“上句:枫叶荻花秋瑟瑟。③”
枫叶、荻花,果然是眼前景物。
可用哪句能与这句相对,陈鹤怎么都想不出,急得不得了,拉着陈婉紃的衣袖摇晃,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陈婉紃怕痒,虽然秋冬穿着夹绵袄,可她还是受不住,笑着躲避。
高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望了过去。
他上辈子在心尖上放了一辈子的女子,此刻云英未嫁,墨缎似的秀发上,只斜斜地用一枚乌木簪挽了一个鬏儿,上着缃色夹袄,下着八幅紫绒湘裙,明丽如画。
上辈子他让高家喜堂变灵堂,让她入门就做了孀妇。他只见过她穿着各式深深浅浅的白色、黑色衣裳,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忧无虑、光艳耀目的模样。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上辈子是他的错,没有护住她。
高崇想得出神,冷不丁听到陈鹤叫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响。
“好了,好了,姐姐告诉你。”
陈婉紃不急不缓,曼声轻吟,“下句:闲云潭影日悠悠。④”
闲云、潭影、日悠悠,陈鹤口中喃喃,手指一会指天,一会指湖,片刻后竟兴奋地跳了起来。
“枫叶荻花秋瑟瑟,闲云潭影日悠悠。真是在描画我们眼前的风物,上一句出自白乐天的《琵琶行》,下一句出自王勃的《滕王阁诗》,这两句联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姐姐你真厉害,竟然想得出把它们放在一起。”
到底是小孩子,一兴奋就忘了自己的憋屈,陈鹤仰着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婉紃,又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高崇无声地在心中将这两句集句念了又念,目光忍不住久久地定在了那抹袅娜身影上。看着她哄得弟弟开了心,再温温缓缓地给小孩儿解心结。那般的用心良苦,柔情绵绵,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陈鹤这个好命的娇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