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降临时,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上被什么落下轻轻一吻:“皇室的长公主”。
咂摸咂摸,这命格难道意味着自己可以穿越的不止一个世界?但许鸢可不敢赌,她已经过了为虚无缥缈的事物奉上一切的年纪了。
许鸢闷闷翻出窗户,躺在花海中。
塞西莉亚·阿吉拉尔最钟爱月见,于是稍微长大些许鸢便将宫殿的每个角落都栽上这淡黄色的小花。
根据她所学过的知识,除了极少数最特殊的情况,出生在皇室、并且是大皇女绝没有好下场。
绝!对!没!有!
倘若自己是个男孩,或许还有一争那个位置的可能,或许还有能自在实现自己愿望、恢复自由的可能。
但她是个女孩。
她的“使命”,几乎她的所有价值,只能是为那顶皇冠寻觅到或保留下一颗珠宝。
从无例外。
如果有一个强力的金手指,也许特洛伊·斯图尔特可以逆天改命,但她拥有的是一个仅自己可见的记事本。
许鸢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前世她活的平庸,更不幸的是受疾病困扰。如今新的一生,不管如何都要让自己满意!
小小的人握紧拳头,在被叫去吃点心时仍然严肃。
侍女长看着殿下叹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爱往地上躺的习惯呢?
吃完许鸢看了会书消食,然后扛起锄头去侍弄花草。
这个世界唯有泥土能带给她安心。在万物更改名字的世界,只有天空、水和泥土这三样存在提醒她家乡的记忆。
天空遥不可及,水被盛在银器里,唯有质朴的泥土总是那么平易近人,让她放松,让特洛伊·斯图尔特短暂梦回一个女性可以拥有些微地位的时代。
她选了一片最茂盛的月见,先摘下花朵,然后一锄头下去挖出根茎。
月见草根茎,可祛风湿、强筋骨。还可以活血,当做跌打损伤膏药的平替。总之,吃就是了。
许鸢也翻过一些医术,按照上面的量总归吃不死。她之前只能看一些语言类、艺术类或者医书,历史地理什么的完全不对她开放,无奈,许鸢便开始了她孤独的跋涉。没有老师,她便把图书馆里那几本积灰的医书翻来覆去地啃。不认识的花草,就根据插图和外貌描述,冒险亲自尝一点点叶尖(她知道这很危险),观察身体的反应,然后在心里默默归类:这是否会让人腹泻、发汗,或是感到短暂的清醒?
她甚至发明了一套只有自己懂的“记忆宫殿”:将宫殿的不同区域对应不同的人体系统。东边的月见草丛是“循环与心绪”,南角的蔷薇篱笆是“皮肤与外伤”,而那棵老橡树下的阴影,则藏着关于“骨骼与剧毒”的、令人不安的联想。每天散步时,她便在心中“巡诊”,复习那些脆弱的、由碎片拼凑起来的知识。
宫殿的角落,因此不仅种着月见草,还悄然生长着薄荷、鼠尾草和几株颠茄。她知道后者危险,但依然小心栽培——了解毒物,有时比了解解药更重要。这是她为自己构建的、沉默的医学院。
这座宫殿大约占地十六万千平方米,也就是约二点四顷,除去中间的建筑,其他地方都是花花草草。边界是精铁围栏,有三米高,尖锐边缘在阳光下闪亮。
许鸢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也熟悉那些“看不见的边界”。精铁围栏的东南角,有一处蔓生的蔷薇,每年春夏之交都开得轰轰烈烈,曾是她幼时觉得最美的地方。直到七岁那年,她发现蔷薇根部的泥土颜色略新,小心拨开后,看到下面埋着崭新的、更深的地基桩——为了防止有人从花丛下挖掘。
还有西侧那扇装饰着常春藤的精致小铁门,看起来通往另一处庭院。但许鸢记得,六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她曾透过锁孔,看到对面不是花园,而是一条空旷的、鹅卵石铺就的巡逻道,以及更远处宫墙的灰影。门,从未被打开过。它是一幅画,提醒她此路不通。
最让她心悸的,是那些“偶然”的相遇。每当她在图书馆某片尘封的区域流连稍久,第二天,那位区域的管理员总会“恰好”被调走,换成一张更沉默、视线也更警惕的新面孔。她的活动范围,是被精心计算过的“自由”。
装满两篮,一篮留种,一篮洗净晒干煎药服用。
哼着小曲前往蔬菜区,许鸢被匆匆而来的侍女长拉去更衣。
“殿下,大公很快入宫,您需要换上礼裙。”
“安娜阿姨,那位大公名讳是?”
“殿下叫我安娜就可以。那位是赛德里克·格拉达那大公,他的领土在帝国西方丰饶山谷,是太阳下的雄鹰。”
“好好,这不是没人嘛。谢谢安娜阿姨!”
真是的。
许鸢苦笑,她本可以忍受黑暗。
这个时代的礼裙不仅有裙子,还有束胸和紧梆梆的紧身衣。繁复礼裙、头饰加上裙撑的重量,一个十岁的瘦弱女孩可不一定能承受住。
但许鸢已经吃过一辈子的苦,自从能爬行起,相比同龄人她过于活泼了。侍女们多少有些育儿经验,她们私下议论过:“这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可惜,那位殿下……”
侍女长将宫殿握在手中。她是随塞西莉亚·阿吉拉尔一起入宫,自小便是塞西莉亚·阿吉拉尔身边的侍女,在离开嫁给一位男爵或者入宫间,她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追随塞西莉亚殿下。
许鸢在她那里听到许多关于这个身体,不,关于她的母亲的故事。
她也是有母族的,封地在南边临海,但自许鸢记事后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安娜安慰过特洛伊,后来侍女长自己也不信这类虚话了。
外面小小骚动,安娜出去片刻后回归。她慈爱地望着刚洗漱完毕正在梳头的许鸢:“殿下,还有一段时间,不用着急。”
肯定是假的。
撒娇支使安娜去取头饰,许鸢招来妮娜:“刚刚来的谁?”
“皇后派人请您尽早过去。”妮娜恭敬道。
“原话。”
“皇后派来侍女,让您务必早到。”
皇后对她的敌意太过莫名其妙,明明她的母亲并不受宠,而且也没有和皇后有过节,许鸢的母族和尸体一样安静,固守在海湾边。嘶,总不能是因为什么莫名的情愫吧?
许鸢甩头,今天的主角不是她,就是皇后的嫡子。而特洛伊的存在注定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来,让她批上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