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当晨曦刚刚染红皇宫最高的塔尖,伊赛宫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内务总管,一个永远板着脸、连呼吸都像是按节拍进行的老男人。他对迎出来的安娜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特洛伊殿下,陛下召见。请立即前往议事厅。”
安娜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回头望向刚被唤醒、还穿着睡袍的许鸢。女孩站在楼梯上,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金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那双和塞西莉亚一模一样的碧绿眼眸——此刻清澈而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请稍等。”安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殿下需要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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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议事厅位于皇宫东翼,是整个宫廷最核心的权力场所之一。与昨日觐见时金碧辉煌的正殿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冷峻与实用——深色橡木长桌可容纳二十人同时议事,墙壁上挂着历代皇帝的肖像,每一双眼睛都俯视着下方,像在审判又像在监视。
许鸢走进房间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在长桌尽头的皇帝,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的那个人。
赛德里克·格拉达那大公。
他今天穿着深褐色的猎装式外套,腰间系着皮革腰带,上面挂着一把装饰简约但明显实用的短剑。他没有戴那些繁复的珠宝,只在左手上戴着一枚刻有雄鹰纹章的银戒。当许鸢走进来时,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如同覆盖薄冰的湖面。
然后是皇帝。
他坐在高背椅上,穿着深紫色的常服,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这个随意的姿态反而更显压迫感。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双和许鸢相似的碧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在审视,在评估,在计算。
“父皇,大公阁下。”许鸢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坐。”皇帝指了指长桌左侧的一张椅子,正好介于他和赛德里克中间的位置——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是完全的自己人,也不是完全的客人。
许鸢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冰冷,一道探究。
“赛德里克,”皇帝开口,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昨日你提到了顾虑。”
大公微微躬身:“是的,陛下。格拉达那地处边境,民风粗野,环境艰苦,恐怕不适合娇贵的皇室血脉。”
“特洛伊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皇帝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的母亲来自阿吉拉尔家族,那是一个曾在南方疫病中拯救数万生命的家族。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着坚韧与智慧。”
许鸢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母亲。塞西莉亚·阿吉拉尔。那个在记忆中模糊的面孔
“陛下,”赛德里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我并非质疑阿吉拉尔家族的荣耀。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前两任婚约者,都来自有着‘莱恩’之称的家族旁支。她们都……”
他没有说完,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都死了。
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长久的沉默。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许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清晰。
“迷信。”皇帝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我以为你是个务实的人,赛德里克。”
“在边境,陛下,人们相信的事情往往比刀剑更有力量。”大公平静地回应,“我的子民不会接受一个可能带来灾祸的女主人。”
“那么,”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向赛德里克,“你认为朕的女儿会带来灾祸?”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赛德里克没有退缩,他迎向皇帝的目光:“我认为,有些命运不该被强行捆绑。殿下值得更好的归宿,而格拉达那……不配。”
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既表达了拒绝,又将许鸢捧高,同时还将自己置于谦卑的位置。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很好。”他说,“那么,如果特洛伊本人愿意呢?”
两道目光同时转向许鸢。
皇帝的眼神里是命令,是必须说“是”的暗示。
大公的眼神里是惊讶,是探究,还有一丝……怜悯?
许鸢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皇帝脸上。
“父皇,”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我能否与大公阁下单独谈一谈?”
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眯起眼睛,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这次节奏更快了些。他在评估,在计算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
“可以。”他最终说,“花园西侧的玻璃花房,那里安静。给你们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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