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西花园的玻璃花房是前朝一位痴迷园艺的皇妃所建。透明的玻璃穹顶下,热带植物与温带花卉奇妙共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壤气息与各种花香混合的复杂味道。
许鸢和赛德里克一前一后走进花房。侍女和侍卫都停在门外,保持着既能看见他们、又听不清对话的距离。
赛德里克在一丛盛开的深红色玫瑰前停下,转身看着许鸢。晨光透过玻璃顶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线。
“殿下想谈什么?”他直接问。
许鸢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一株白色茉莉旁,伸手轻轻触碰那柔软的花瓣。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真正十岁女孩该有的样子——对美丽事物充满好奇与温柔。
但当她转过身时,那双碧绿眼眸里的清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大公阁下,”她说,“您真的相信我会带来灾祸吗?”
赛德里克没有料到她如此直接,怔了片刻才回答:“边境的民众相信。”
“我问的是您。”
两人对视着。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喷泉的水声隐约传来。
“我不相信命运。”赛德里克最终说,“但我相信选择的力量。殿下,您不该成为政治的筹码,不该被送到一个不欢迎您的地方。”
“那么,”许鸢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天真又狡黠,“如果我不是‘被送’,而是‘选择’去呢?”
赛德里克皱眉:“您什么意思?”
许鸢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花房深处那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在这座皇宫生活了十年,大公阁下。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被遗忘的皇女,一个母亲早逝的孤儿,一个在盛大典礼上永远缺席的存在。我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想起我,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你。不是因为父爱,不是因为皇室的责任,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象征,而我可以成为那个象征。”
她转过身,直视赛德里克惊讶的眼睛:
“但象征也可以有生命,也可以选择。如果你担心的是‘莱恩血脉的诅咒’,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母亲死于服药过量,不是什么诅咒。如果你担心的是边境民众的反对,那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如果你担心的是我无法适应艰苦的环境……”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我宫殿里种满了月见草,大公阁下。那不是因为它们美丽,而是因为它们的根茎可以入药。我学过医术,认得大部分常见草药,知道如何配制简单的药剂。我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我是在知道自己必须学会生存的环境里长大的。”
赛德里克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金发,碧眼,精致的面容确实像个标准的皇室公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曾在任何贵族女子眼中见过的东西:清醒,坚韧,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透彻。
“您为什么愿意去格拉达那?”他终于问,“那里远离宫廷,远离权力中心,您将失去作为皇女的一切特权。”
“我从未拥有过特权。”许鸢平静地说,“而在这里,我永远只是一枚棋子。但在格拉达那……也许我可以成为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赛德里克心上。
他看着女孩眼中的光——那不是野心,不是算计,只是一种简单的、想要自由呼吸的渴望。
“您不怕死吗?”他问,“我的前两任婚约者……”
“每个人都会死。”许鸢打断他,“但有些人从未真正活过。我的母亲……”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她活着的时候,做了想做的事,救了想救的人。最后,她也按自己的选择离开。这比许多浑浑噩噩活到老的人要好得多。”
赛德里克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花园里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那个老人已经在这座皇宫工作了几十年,每天做着同样的事,看着同样的风景。
“半小时快到了。”许鸢提醒。
大公转过身,他的表情变了——之前的疏离和顾虑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定后的平静。
“如果您真的选择格拉达那,”他说,“那么我会以格拉达那的方式迎接您。那里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但有真实的风雨。您必须学会骑马,学会辨认方向,学会在野外生火。您可能不再有十个侍女服侍,但您会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听起来比这里好。”许鸢微笑。
“那么,”赛德里克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这是他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行正式的礼,“特洛伊·斯图尔特殿下,我,赛德里克·格拉达那,正式邀请您成为格拉达那未来的女主人。这不是皇帝的旨意,而是我的邀请。您有权拒绝。”
许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真诚。
她伸出手——没有戴手套,直接、坦率地伸向他。
“我接受。”
赛德里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但动作轻柔。
“那么,”他说,“八年后,当您十八岁,我来接您。”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