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婚约定下了。”许鸢平静地说,“三年后出嫁。”
安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这……这也好,也好。至少离开这里……”
“安娜姨姨,”许鸢打断她,“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侍女长担忧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殿下,送来了礼物。午餐时我来叫您。”
许鸢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淡黄色的花海。
月见草在微风中摇曳,像一片温柔的海洋。
然后她拆开,是是一双手套、一只口罩和一套长靴。
她想起母亲。
想起窗外的月见。
然后想起那双靴子,那只口罩,那双手套。
许鸢突然明悟:口罩,是教会她面对其他人伪装自己的表情,手套是教会她接触所憎恶的人,靴子,是她生活、前行的每一天。
就在她出神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殿下。”是安娜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犹豫。
许鸢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床上那三件朴素的物件,一种奇异的笃定在心头升起。她走过去打开门。
安娜站在门外,手里没有端着任何茶点或衣物。她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许鸢脸上,然后迅速移开,又克制不住地转回来,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许鸢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悲伤、决绝,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安娜姨姨?”许鸢轻声问。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伸出手。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深蓝色的宝石。那宝石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在昏暗光线下,它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又像最深的海洋浓缩而成的精华,散发着幽幽的、近乎呼吸般的微光。
“这是……”许鸢没有立刻去接。
“塞西莉亚殿下……您的母亲,”安娜的声音沙哑,几乎破碎,“在她……在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把这个交给我。她说……”安娜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落,“她说,‘安娜,等特洛伊长大,等她……等她需要做出选择,或者感到彻底孤独的时候,再给她。别早给,也别……永远不给。’”
许鸢的心猛地一跳。“需要做出选择”?“彻底孤独”?母亲预见了什么?
“她还说了什么?”许鸢的声音很轻,唯恐惊碎这个秘密。
安娜摇头,更多的泪水涌出:“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发,像往常一样,说‘谢谢你,安娜。陪我到最后一程。’然后……然后她就笑了。那笑容……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笑容,像是终于挣脱了枷锁,又像是……”安娜哽咽着,无法继续。
许鸢沉默地伸出手,从安娜汗湿的掌心取过那枚宝石。触感微凉,沉甸甸的,并非单纯的石头重量。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殿下。”安娜努力平复呼吸,“我试过,它不是首饰,它……它很奇怪。塞西莉亚殿下只说,当您拿到它时,您会知道该怎么做。还有……她说,‘衣柜,最底层,和我的旧物放在一起。’”
衣柜。最底层。旧物。
许鸢握紧了宝石,感到它似乎在自己掌心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一颗冰冷的心脏。“谢谢你,安娜。谢谢你守了它十年。”
安娜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塞西莉亚的影子,最后,她只是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鸢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熟悉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那里整齐地放着母亲留给她的三件东西——手套、口罩、靴子。她将它们拿出来,平铺在床上,与安娜送来的深蓝宝石并置。
手套、口罩、靴子……以及,这枚神秘的、母亲临终托付的宝石。
一个完整的拼图,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没有犹豫,她转身,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推开卧室角落那个一直锁着的、她曾以为只是装饰的沉重柜子。柜子后面,墙壁上果然有一道她七岁时偶然摸到、却因缺乏“钥匙”而从未深思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她蹲下身,从那双旧靴的靴筒内侧,摸出了一把她早已发现、却不知用途的、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金属小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抽象的阿吉拉尔家族纹章——她也是在查阅了大量家族图谱后才偶然认出的。
她将刀尖插入墙壁缝隙。
咔嚓。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墙壁,而是来自她手中的深蓝宝石。它内部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紧接着,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暗的密道入口。浓重的、混杂着灰尘、陈旧纸张与某种淡淡化学药剂气味的空气涌出,带着跨越十年的时光重量,与一个灵魂缄默的全部秘密。
许鸢戴上口罩,握紧手中微微发烫的宝石,穿上靴子。
然后,她点亮挂在暗门内、承载一整罐油的陈旧油灯,橘黄的火光勉强驱散门前的黑暗,照亮了几级向下延伸的石阶。
她迈步,走入了那片属于母亲,也即将属于她的、尘封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