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德里克用炭笔在地图上做标记:“需要多少工匠?”
“至少二十个木匠,十个石匠,还有懂水管铺设的人。”许鸢说,“工期……两个月,如果能全力投入的话。”
“那就两个月。”大公拍板,“雷蒙德,你去调人。优先满足医院的需求。”
老顾问点点头,又看向许鸢:“殿下,关于人员培训……”
“我已经在做了。”许鸢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这是这次抗疫中表现最突出的八个人。我准备以他们为核心,组建第一支医疗队。我会亲自培训他们三个月,然后由他们去培训其他人。”
“培训内容呢?”
“基础解剖学、常见病症识别、急救技能、草药知识、清洁消毒流程。”许鸢一项项数着,“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理解‘预防重于治疗’的理念。一个能预防疾病的社区,比一百个能治疗疾病的医师更有价值。”
雷蒙德爵士若有所思:“这个理念……很新颖。在北境,人们习惯了生病再治。”
“所以要改变。”许鸢说,“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他们洗手,教他们保持居住环境清洁,教他们识别不洁净的水源。这些小事,能救很多命。”
许鸢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公和雷蒙德爵士,声音清晰而坚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医院建成后,我希望在镌刻医院名称的石碑下方,用最醒目、最不易磨灭的文字刻下:‘医者若心寒身危,则医学之灯熄。凡辱医、伤医者,领地道法治之,无赦。’”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大公格雷森的手指在橡木桌面上轻轻一叩。“说下去。”他没有立刻赞同或反对,而是显露出倾听具体理由的专注。他深知妻子从不无的放矢。
许鸢迎上他的目光:“这道铭文,保护的不是医师个人的脸面,而是‘医疗’这项职能本身。如果一个医师在救治时,还需时刻担心因结果不尽人意而遭受报复,那么最优秀的头脑将不敢从医,最勇敢的双手也不敢在关键时刻采取必要的风险。最终受损的,是领地所有人的健康。”
老顾问雷蒙德爵士花白的眉毛蹙紧了。 “殿下,您的远见我深感敬佩。保护医师理所应当。只是……‘无赦’二字,是否过于绝对?若病患家属因至亲骤逝,悲痛欲绝下推搡了医师,说了难听的话,也要以‘辱医’之罪严惩不贷、甚至‘无赦’吗?这……恐有违医学仁心,也难获领民理解。”
他的担忧实际而具体,触及了律令与人情的经典矛盾。
许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雷蒙德,目光平静:“爵士,假设一位税官正在依法核算账目,一户农夫因收成不佳、赋税沉重,在悲愤下殴打了他。您认为,这位农夫应被赦免吗?”
“当然不!”雷蒙德几乎脱口而出,这是触及他根本信条的问题,“税官执行的是领地的法令和公爵的意志。攻击他,等于藐视领地权威本身。悲愤或可酌情减刑,但罪责绝不能免。否则,税政将无法推行,法令将成一纸空文。”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安静,只余壁炉柴火的噼啪声。
雷蒙德爵士脸上的疑虑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震撼与领悟。他缓缓看向许鸢,声音里充满了新的敬意:“我……我明白了,殿下。您并非在要求给予医师个人的特权。您是将‘医疗’视作与‘税政’、‘司法’同等重要的公共职能。保护执行此职能的人,就是维护这项职能本身的权威与存续。攻击医师,与攻击税官、士兵一样,是在动摇领地秩序的基石。”
大公格雷森的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他妻子用一个精妙的比喻,便让最看重传统与秩序的老臣,从自身捍卫的逻辑里,找到了支持新规则的全部理由。这比任何强制命令都有效。
“既然如此,”大公缓缓开口,一锤定音,“这道铭文必须刻上,原则必须确立。但雷蒙德的顾虑也有道理——律法的威严在于公正的尺度,而非绝对的苛暴。我们不能因悲痛而赦免暴行,但可以因动机而区分惩罚。”
他看向两人,展现出统治者的决断:“那么,规则可以更明确:任何对医者及医疗场所的暴力与严重侮辱,皆属有罪,绝无例外。然惩罚需视情节而定:对于因剧痛、惊惶或至亲离世而瞬间失控,未造成重伤的初犯,施以高额罚金、强制劳役与公开致歉,其本人及直系亲属日后求医,费用加倍,以儆效尤。此乃领地对其失控的宽容,亦是其必须付出的代价。”
雷蒙德爵士立刻接上,思路已然贯通:“而对于任何蓄意、预谋的伤害,或再犯者,则适用‘无赦’——永久驱逐出领地公立医疗体系,并按袭击贵族属员罪严惩。如此,既捍卫了医疗不可侵犯的底线,也为人之常情留下了一道窄门。悲痛可谅,暴行不可恕。”
许鸢微笑着颔首。这正是她想要的——一个由她点燃火种,再由这个世界的智者共同锻造、能真正落地生根的规则。它比单纯的“无赦”更复杂,却更坚韧,更符合一个正在走向文明的社会的需求。
“那么,铭文就刻最初的警句,以定其神。”许鸢总结道,“而具体细则,请爵士写入《医患权责约章》,广布领地,使万民周知。”
后来,当“格拉达那医院”的石碑落成时,那行铁划银钩的铭文下方,确实还挂上了一块打磨光滑的铜板,上面铭刻着更为详细的《医患约章》摘要。阳光照过,碑文与铜章交相辉映,仿佛原则与细则、理想与现实,在此达成了坚实的统一。
会议结束后,许鸢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是最初准备的华丽套房,而是她自己选的一个小房间,离药房和未来的医院都很近。
她终于有时间拆开行李。当她把同伴的三件遗物——口罩、手套、靴子——放在桌上时,忽然想起离开帝都前夜,皇后说的话:“至少有一个女孩,能走出这个金色牢笼,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许鸢抚摸着那些磨损的皮革。同伴戴着它们,在宫廷的实验室里孤独地探索,最后倒在绝望中。
而她戴着同样的装备,在北境的风雪中,开始了第一场真正的战斗。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