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瓦娜安娜。
贝凯特第一眼就确定是她。并非因为华丽的服饰——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紫色长袍,腰间束着皮革腰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匕首。也并非因为王冠——她头上只有一条编入发辫的金色发带。
而是因为那种姿态。她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随意地放在扶手上。明明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像经过千年沉淀的燧石,锐利、冷静,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骨髓。她看着贝凯特走进来,目光从上到下缓慢扫过,没有欢迎,没有审视,只是一种……评估。
贝凯特在距离高台十步处停下,按照卡亚教导的米坦尼宫廷礼仪,右手按胸,微微躬身。
“埃及公主贝凯特,参见摄政公主殿下。”
她用米坦尼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塔瓦娜安娜没有立刻回应。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停留在贝凯特脸上。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个心跳的时间,长得足以让常人开始不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贝凯特预想的要清亮一些,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贝凯特。高飞之鸟。”她说的是埃及语,发音标准,“你的父亲给了你一个有趣的名字。坐吧。”
她指了指高台下最近的一个坐垫。
贝凯特依言坐下,姿态端正,长袍在身周铺展整齐。她抬起头,迎向塔瓦娜安娜的目光。
“感谢殿下接待。”
“旅途如何?”
“顺利。沿途见识了许多与埃及不同的景致与智慧。”
“智慧?”塔瓦娜安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比如?”
“比如你们的水坝。在缺乏规律泛滥的河流旁,精确控制水流分配的能力,是生存的智慧。”贝凯特回答,同样用埃及语,“我在孟菲斯看过关于两河流域水利的记载,但亲眼所见,更觉精妙。”
“你留意了水坝。”塔瓦娜安娜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试探,“大多数外来者只注意到我们的战马和青金石。”
“水是根本。马匹需要草场,草场需要水。青金石需要矿工,矿工需要粮食,粮食也需要水。”贝凯特说,“理解了水,就理解了一半的米坦尼。”
塔瓦娜安娜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她换了个话题:“你的米坦尼语说得不错。学了多久?”
“十个月。”
“十个月。”塔瓦娜安娜重复,“足够学会问候和皮毛。你的发音几乎没有错误。是天赋,还是刻苦?”
“两者皆有。”贝凯特如实说,“语言是钥匙。我想尽快听懂这里的人们在说什么。”
“即使他们可能说一些你不爱听的话?”
“真实的话语,无论爱听与否,都比甜美的谎言更有价值。”
塔瓦娜安娜终于改变了姿势。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少女,但眼中的锐利并未减弱。
“苏皮卢利乌玛回来报告宴会上的事时,我以为他在夸大其词。”她说,“一个十二岁的埃及公主,冷静地处理了突发急病,指令清晰,动作熟练。他说你‘不像个孩子’。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