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走进大厅时,嘈杂的人声明显降低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
贝凯特步伐平稳,走到主位前,向塔瓦娜安娜行礼。
“摄政公主殿下。”
塔瓦娜安娜点头示意她坐在基库里旁边的位置。“欢迎,贝凯特公主。愿今晚的宴会让你感到宾至如归。”
客套的言辞,标准的王室礼仪。贝凯特依言坐下。她能感觉到基库里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鼓励。
宴会开始。乐师演奏起弦乐和笛子,舞女在中央空地旋转。一道道菜肴被送上:烤羔羊、炖野禽、麦饼、奶酪、各种水果和坚果。葡萄酒在金银杯里荡漾。
起初,一切顺利。贵族们轮流向贝凯特敬酒,说些祝福的套话。贝凯特用练习过的米坦尼语得体回应,偶尔引用一句适当的诗歌或谚语,引得几位年长贵族微微颔首。
然后,舒塔尔纳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到主位前。“尊敬的摄政公主殿下,尊贵的埃及公主,以及各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表演式的热情,“今晚我们欢聚一堂,迎接远道而来的贝凯特公主。公主的到来,象征着埃及与米坦尼之间牢不可破的友谊。让我们为这份友谊,干杯!”
众人举杯。贝凯特也举杯示意,浅啜一口。
舒塔尔纳却没有回到座位。他转向贝凯特,笑容加深:“公主殿下,您来自伟大的埃及,一个拥有千年文明的国度。我听说,埃及人擅长观测星象、丈量土地、建造不朽的建筑。而我们米坦尼,一个年轻的国家,除了战马和勇气,似乎别无长物。”
这话听起来谦逊,实则暗藏锋芒。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贝凯特放下酒杯,迎向舒塔尔纳的目光。“舒塔尔纳大人过谦了。我在旅途中已经见识了米坦尼的智慧:精密的水利工程、繁荣的城市规划、以及——”她看了一眼塔瓦娜安娜,“明智的统治。文明并非以古老程度衡量,而是以能否让人民安居乐业、国家繁荣强盛为标准。在这方面,米坦尼无疑是成功的。”
回答得体,既赞扬了米坦尼,又避开了直接比较。几位贵族点头赞许。
但舒塔尔纳显然不满意。“公主说得对。不过,我很好奇,作为埃及公主,您对米坦尼的‘智慧’了解多少?例如,我们的法律、我们的神灵、我们的传统?”
这个问题更具攻击性。他在暗示贝凯特只是外来者,不懂米坦尼的核心价值。
贝凯特感觉到基库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似乎想提醒她小心。塔瓦娜安娜则面无表情地抿着酒,没有介入的意思。
“我还在学习。”贝凯特平静地说,“但我知道,米坦尼的法律以《汉谟拉比法典》为基础,强调公正与补偿;你们的主神是风暴神泰舒卜,女神是伊什塔尔;你们的传统重视家庭、勇气和契约精神。至于更深的智慧——”她停顿了一下,“比如如何平衡河流两岸不同部落的利益,如何在强敌环伺中保持独立,这些我需要更长时间观察和学习。毕竟,智慧如同美酒,需要时间沉淀,而非急于展示。”
她再次将话题转回,同时暗示舒塔尔纳的挑衅过于急切。
舒塔尔纳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的儿子卡达什曼此时站了起来。
“公主殿下真是博学。”卡达什曼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过,理论知识和实际能力是两回事。我听说埃及公主擅长……医术?在宴会上救助突发急病之人,确实令人敬佩。但不知公主是否了解,米坦尼的医术与埃及有何不同?毕竟,我们的疾病、我们的草药、我们的治疗方式,可能截然不同。”
这个问题更具体,也更危险。如果贝凯特回答错误或显得无知,就会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外来者”的局限。
贝凯特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塔瓦娜安娜依然没有开口,但贝凯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期待,还是考验?
“卡达什曼公子说得对。”贝凯特缓缓开口,“每个地方的医术都根植于其环境与经验。埃及依赖尼罗河,所以我们的许多药方
“卡达什曼公子说得对。”贝凯特缓缓开口,“每个地方的医术都根植于其环境与经验。埃及依赖尼罗河,所以我们的许多药方与水生植物、河泥有关。米坦尼依赖两河与山脉,所以你们的草药多来自旱地植物和矿物。例如——”
她转向侍立在侧的侍女:“能否给我一杯清水,以及一小块黏土?”
侍女看向塔瓦娜安娜。摄政公主微微颔首。
很快,清水和一块湿润的黏土被送来。贝凯特拿起黏土,在手中揉捏,同时说:“在埃及,我们使用尼罗河的淤泥,因为它含有特定的矿物质,可用于外敷治疗某些皮肤炎症和发热。但尼罗河泥质地细腻,黏性较低。”她将手中的黏土展示,“而米坦尼的黏土,来自两河冲积平原,含有更高的沙质和石灰,黏性更强,吸水特性不同。因此,在用于外敷时,可能需要混合不同的油脂或草药汁来调整其性质。”
她将黏土放回托盘,用清水洗净手。“这只是最基础的差异。真正的医术,需要了解病人的体质、所处的环境、疾病的根源。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观察和实践。我不敢说我已了解米坦尼的医术,但我愿意学习,也相信米坦尼的医官们拥有值得尊敬的智慧。”
回答既展示了知识(指出了不同土壤的特性),又保持了谦虚(承认需要学习),还将话题引向了米坦尼医官,给予了尊重。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次,议论声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和赞许。
卡达什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舒塔尔纳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果然聪慧过人。”舒塔尔纳干巴巴地说,“期待您未来为米坦尼带来更多的……智慧。”
他父子二人回到座位。危机暂时解除。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更多贵族主动与贝凯特交谈,话题从表面的客套转向更具体的领域:埃及的农业技术、米坦尼的骑兵训练、甚至两国贸易的可能性。贝凯特有问必答,回答谨慎而务实,既不泄露埃及的机密,也展示了足够的见识。
塔瓦娜安娜在整个过程中很少说话,但贝凯特注意到,当她回答某些问题时,摄政公主的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宴会接近尾声时,塔瓦娜安娜终于再次开口。她举杯,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
“今晚,我们欢迎贝凯特公主。她不仅是埃及的使者,也是未来的米坦尼王妃。她的智慧、勇气和谦逊,已经初步展现。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愿她尽快适应这片土地,也祝愿埃及与米坦尼的联盟,如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交汇般,源远流长。”
众人举杯,欢呼。
贝凯特也举杯,与塔瓦娜安娜的目光短暂相接。那一刻,她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确认:你通过了第一次测试。
宴会结束,宾客散去。贝凯特向塔瓦娜安娜和基库里行礼告退。
在回住处的路上,基库里主动提出送她。走到无花果树下时,他停下脚步。
“你今晚做得很好。”他认真地说,“舒塔尔纳父子……他们经常这样。王姐说,他们是必须警惕的鬣狗,总是在寻找弱点。”
“谢谢你的提醒,基库里。”贝凯特说,“也谢谢你的印章。它给了我勇气。”
基库里脸微微发红。“那……明天你还想去看看医官的院子吗?我可以带你去。”
“我很乐意。”
“好。那么……晚安,贝凯特。”
“晚安,基库里。”
少年离开后,贝凯特独自站在树下。夜风吹过,带着远方沙漠的凉意。她抬头,看到宫殿最高处的窗口还亮着灯——那是塔瓦娜安娜的书房。
这位十五岁的摄政公主,此刻或许仍在工作,权衡着国内外无数复杂的局势。
而贝凯特知道,她自己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颈间的狮鹫印章,又按了按腰间的圣甲虫印鉴。
高飞之鸟,已经降落在新的枝头。
接下来,她要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学会辨认方向、寻找盟友、建造属于自己的巢穴。
道路漫长,但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坚定、平稳、无可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