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凯特的住处被安排在宫殿东翼,一个独立的小院落。院子中央有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有石凳。建筑是传统的米坦尼风格:平顶,厚墙,窗户高而小。内部却出乎意料地舒适:地面铺着羊毛地毯,墙壁下半部贴着彩绘瓷砖,描绘着花园和飞鸟图案。家具不多,但做工精致,有埃及风格的矮床和米坦尼特色的储物箱。最让贝凯特注意的是,房间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已经放了几卷莎草纸和黏土板,内容是关于米坦尼历史与地理的入门读物。
“王姐吩咐准备的。”基库里说,他站在房间中央,似乎有些拘谨,“她说你可能需要。”
“请代我感谢摄政公主殿下。”贝凯特说,“这里很好。”
短暂的沉默。塔伊和侍女们开始整理行李,基库里没有离开的意思。贝凯特知道他或许有话想说,便主动邀请:“王子愿意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吗?我想听听关于这棵树的故事。”
他们坐在无花果树下的石凳上。夕阳的余晖把土砖墙染成蜜色。远处传来宫殿厨房准备晚餐的声响和隐约的卫兵换岗口令。
“这棵树据说是我曾祖父种下的。”基库里开口,目光落在树干上,“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宫殿的一部分,只是一个小花园。后来宫殿扩建,设计者特意保留了它。”
“保留一棵树,比建造十间新房更需要远见。”贝凯特说。
基库里看了她一眼。“王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一个只知道建造新东西、却不懂得保存旧价值的统治者,最终只会留下废墟。”
贝凯特心中一动。这确实是塔瓦娜安娜会说的话。
“你和你王姐……很亲近?”她问。
基库里沉默了片刻。“母亲生下我后就去世了。父亲……忙于国事和战争。是王姐把我带大的。她教我识字、骑马、射箭,也教我如何观察人、如何分辨真话和谎言。”他顿了顿,“她是个好姐姐,但也是个严格的老师。”
“听起来像我的父亲。”贝凯特说,“虽然方式不同。”
“你父亲……”基库里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过赛提法老的事迹。他是个强大的统治者。”
“是的。”贝凯特没有多说。她转而问:“你平时除了学习,还喜欢做什么?”
“看书。尤其是关于其他国家地理和风俗的记录。”基库里说,“有时会去马场。王姐说,了解马,就是了解米坦尼的一半。另一半是了解河流。”
和塔瓦娜安娜的回答相呼应。贝凯特微笑:“看来你王姐的智慧已经深深影响了你。”
“她是对的。”基库里的语气很认真,“虽然有时候……她太累了。我希望能快点长大,帮她分担。”
这句话里透露出超越年龄的责任感。贝凯特看着他,这个十岁的少年,在姐姐的羽翼和保护下成长,却并非不知风雨。他想成为支柱,而不仅仅是受保护者。
“成长需要时间。”贝凯特说,“但智慧可以提前积累。”
基库里点点头。他忽然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贝凯特。“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金石印章,雕刻成狮鹫的形状,底部刻着基库里的名字。
“在米坦尼,印章代表承诺和身份。”基库里解释,“这是我第一枚正式印章。王姐说,我可以把它送给我认为重要的人。”
贝凯特接过印章。青金石冰凉坚硬,狮鹫的翅膀纹理清晰。她想起父亲赛提给她的那枚圣甲虫印鉴。相似的举动,不同的含义。
“谢谢你,基库里。”她郑重地说,“我会好好保存。”
基库里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微笑。“那么……明天早上,我来带你参观宫殿?还有马场,如果你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
“好。”基库里站起身,“晚些时候侍女会送晚餐来。好好休息。”
他离开后,贝凯特仍坐在树下,摩挲着那枚青金石印章。无花果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飘来陌生的香料气味。她抬起头,透过树叶缝隙,看到东方的天空已经暗下,几颗早出的星开始闪烁。
这里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一个由十五岁摄政公主统治的国家,一个十岁却早熟的未婚夫,一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宫廷。
塔伊走过来,为她披上一件薄披肩。“公主,天凉了。”
“塔伊,”贝凯特轻声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乳母沉默了一会儿。“很不一样,公主。但……那位小王子,似乎是个善良的孩子。那位摄政公主……”她压低声音,“她看您的眼神,让我想起法老陛下。不是父亲看女儿,而是君王看……一件有用的工具。”
“或许吧。”贝凯特说,“但工具可以被动使用,也可以主动创造价值。关键在于,工具掌握在谁手中,以及它如何被锻造。”
她站起身,走回房间。书架上的黏土板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抽出一卷,上面是用楔形文字记录的米坦尼建国传说。
夜还长。而她需要阅读、思考、准备。
三天后的宴会,将是她在米坦尼宫廷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她必须飞得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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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基库里如约陪同贝凯特熟悉环境。
宫殿的布局比埃及宫殿更注重防御和私密性。主要建筑围绕数个庭院展开,各功能区之间由带顶的回廊连接。贝凯特特别注意到了档案室的位置——靠近摄政公主的办公区,守卫森严;以及医官所在的区域——在宫殿西北角,有一个独立的小院,种植着各种药用植物。
马场在宫殿外城,占地广阔。贝凯特看到了米坦尼闻名的战马:体型比埃及马高大,胸宽腿长,毛色多为枣红或黑色,眼神机警。基库里介绍,最好的种马来自北部山区,耐寒、耐力强、爆发力好。
“王姐每年春秋两季都会亲自巡视马场,挑选优秀的马驹进行特别训练。”基库里说,“她说,骑兵是米坦尼的利爪和牙齿。”
贝凯特注意到马场的饮水系统:有专门从河流引来的活水槽,定期清洗;马厩地面铺着干燥的沙土和草屑,定期更换;病马有隔离区。管理井然有序。
“你很懂马?”贝凯特问。
“王姐要求我懂。”基库里抚摩一匹凑过来的母马的鼻子,“她说,如果连自己国家最重要的资产都不了解,就不配领导它。”
参观途中,他们遇到了几位贵族和官员。基库里一一介绍,贝凯特依礼问候。大多数人对她保持着表面的礼貌,但眼神中充满了好奇、评估,偶尔有一闪而过的敌意。尤其是几位年长的贵族,态度明显冷淡。
“那是舒塔尔纳大人,”基库里在离开一位瘦高贵族后低声说,“他是已故父王的堂弟,一直对王姐摄政不满。他认为应该由男性宗室摄政,至少等到我成年。”
“他旁边的那位年轻人呢?”
“他的儿子,卡达什曼。比我大三岁。”基库里顿了顿,“他……不太喜欢我。也不喜欢王姐。”
贝凯特记下了这些名字和面孔。
第三天傍晚,欢迎宴会即将开始。
贝凯特穿上米坦尼宫廷礼服:深红色长袍,金色刺绣的宽腰带,青金石与黄金交织的头饰。侍女为她化了淡妆,眼线勾勒出杏眼的形状,嘴唇涂抹了赭红色胭脂。镜中的少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弧度。
塔伊看着她,眼圈微红。“公主,您真美。”
“美是武器之一,塔伊。”贝凯特轻声说,“但并非最有力的那件。”
她拿起基库里送的狮鹫印章,用细金链穿起,挂在颈间。又拿起父亲给的圣甲虫印鉴,藏在腰带内侧的暗袋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宴会厅灯火通明。
长条桌铺着白色亚麻桌布,摆放着金银器皿。墙上挂着织毯,描绘着诸神与英雄的事迹。空气中混合着烤肉的焦香、葡萄酒的醇厚和大量鲜花的甜腻。宾客已经基本到齐:贵族们穿着华服,佩戴着彰显身份的珠宝;官员们较为朴素,但神色严肃;还有几位外国使节,包括贝凯特认出的赫梯和亚述人。
贝凯特在入口处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她看到塔瓦娜安娜坐在主位,穿着暗金色长袍,头戴简单的金环,正与身旁一位白发老者交谈。基库里坐在她左侧,穿着正式王子礼服,坐姿端正。舒塔尔纳父子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正低声说话。其他宾客或站或坐,形成一个个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