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白金汉宫后,埃芙琳的“教育问题”被正式提上议程。传统的路径清晰可见:聘请几位杰出的家庭教师,学习历史、文学、语言(法语、德语是必须)、音乐、绘画,或许再加点舞蹈和礼仪,直到成年后进入社交界,履行一些象征性的王室职责,然后等待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
但埃芙琳平静地提出了异议。
那是一个家庭会议,参与者有国王、王后(母亲在名义上仍是王后,尽管她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别处)、王室事务主管,以及埃芙琳自己。贝丝也被允许旁听,她紧紧挨着姐姐坐着。
“父亲,母亲,”埃芙琳的声音清晰而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理解传统的安排。但我认为,在这个时代,王室成员,尤其是女性成员,需要更深入、更广阔地理解我们的国家和世界正在经历什么。”
国王看着她,眼神中有探究:“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能够有机会,在合适的指导下,在牛津大学听课。”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王室事务主管倒吸了一口冷气。
“公主殿下,这……这没有先例!年轻女士,尤其是王室成员,公开在大学课堂出现……”
“不是以注册学生的身份,”埃芙琳早有准备,“我可以作为‘特殊旁听生’,由大学指定的导师私下指导,选择性地旁听一些讲座和研讨会。不需要学位,不参加考试。这只是一种……深度阅读和思考的延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而且,这可以向公众传递一个信号:温莎家族重视知识,重视与这个国家思想前沿的接触。在这样一个变化的时代,这或许不是坏事。”
王后(母亲)看着女儿,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未能实现的、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的共鸣。国王则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这个长女的特别,知道她在家庭危机中表现出的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他也隐约感到,传统的教育或许真的无法满足她那深邃的好奇心。
“你想学什么?”国王最终问道。
“一切。”埃芙琳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哲学,了解人们如何思考世界和自身;经济学,理解国家运转的脉络和普通人的生计;历史,不仅是王室的编年史,更是社会变迁的动力;科学,特别是新兴的领域,它们正在改变战争与和平的方式。还有文学、艺术……我想理解驱动这个时代的‘思想引擎’。”
会议的结果是妥协的,但胜利的天平倾向了埃芙琳。她将保留大部分传统课程(由顶尖的家庭教师私下授课),但同时,王室与牛津大学达成了一项极为低调的协议。从1937年秋天开始,每隔一两周,一辆不起眼的汽车会载着埃芙琳和一位陪伴女官(通常是思想开明、守口如瓶的路易丝,她已晋升为埃芙琳的贴身侍女)前往牛津。她使用的名字是“E·温莎小姐”,身份是某位不存在的贵族远亲。只有极少数学院院长和指定的导师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于是,在牛津古老的石砌回廊间,在充满灰尘和智慧气息的图书馆角落里,在那些激烈的、关于存在主义、凯恩斯经济学、逻辑实证主义或粒子物理的讨论边缘,多了一位安静聆听的少女。她总是坐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穿着朴素但质地优良的衣裙,深褐色的眼睛像最敏锐的摄影机,记录着一切。
她的第一位固定导师是莫里斯·鲍拉,一位才华横溢的古典学者,后来成为不列颠科学院院长。他最初对这个“特殊安排”感到别扭,但很快被埃芙琳的求知欲和惊人的领悟力所折服。他们每周在鲍拉凌乱的书房里会面一次,讨论的不是枯燥的语法,而是古希腊悲剧中的人性与命运,罗马帝国衰亡的政治隐喻,以及这些古典智慧如何映照当下的欧洲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