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之墓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坟墓,而是一个半埋在山谷中的、旧时代生物研究所的废墟。
苏蘩一行人抵达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五天傍晚。尘暴彻底过去,天空恢复了一贯的昏黄,山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损建筑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的低语。
研究所的主体建筑已经坍塌大半,但地下部分保存相对完好。入口被一块扭曲的金属板封住,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某种暗红色的苔藓——血冠花的近亲,但颜色更深,几乎呈黑色。
“辐射值很高。”阿石看着盖革计数器上跳动的数字,“是外面的三倍。”
“所以我们不能久留。”苏蘩戴上能找到的最好的防护装备——从据点带出的、已经老化的铅橡胶围裙和护目镜,“快速搜索,只拿最核心的设备。如果发现封存的药品或资料,优先带走。”
七个人用撬棍和绳索费了半小时才打开入口。金属板倒下的瞬间,一股沉闷的空气涌出,带着福尔马林、化学试剂和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地下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破碎的实验室。许多设备还保持着工作时的状态:离心机的试管里还有干涸的样本,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固定着未取下的玻片,培养箱的门半开着,里面是早已炭化的培养基。
但最让苏蘩心悸的,是那些人体。
不是尸体,是标本。用树脂封存的器官切片,浸泡在巨大玻璃罐中的完整胚胎,墙上挂着的、详细到令人不适的解剖图谱。这个研究所显然在战争末期还在进行某种激进的人体研究,也许是为了对抗辐射病,也许是为了更黑暗的目的。
“小姐……这里……”阿木的声音在颤抖。
“别看。”苏蘩说,“我们找设备,别碰那些标本。”
他们快速搜索了前几个实验室。收获不小:一台还能工作的低速离心机(需要手动摇柄驱动),几箱未开封的玻璃器皿,一整套完整的化学试剂(虽然大部分已过期变质),最珍贵的是在一个防火保险柜里发现的几本实验笔记和一套微生物图谱——纸张经过特殊处理,字迹依然清晰。
但苏蘩最想要的电子显微镜或其他高级分析设备,没有找到。战争末期的混乱中,那些最精密的仪器要么被带走,要么被破坏。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大陈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道暗门。
门很隐蔽,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靠一个隐蔽的液压装置开启。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旧时代的医学影像室。
然后,他们看到了神像。
房间中央,三台旧时代的医疗设备被摆在用碎石和金属片垒起的祭坛上:一台X光机,一台便携式B超仪,还有一台苏蘩不太确定但看起来像是旧式心电图机的东西。设备表面被擦拭得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维护,但它们的摆放方式充满宗教意味——X光机的球管被涂成金色,B超探头上挂着用变异兽牙齿串成的项链,心电图机的屏幕前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干涸的、暗红色的液体。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用白色的粉末(可能是骨粉或石灰)画着复杂的图腾和咒文。墙壁上挂着兽皮和编织物,上面用染料绘制着人形图案,胸腔位置特意标出发光的内脏——显然是对X光图像的模仿理解。
“有人……在崇拜这些机器。”阿石低声说。
“而且持续了很久。”苏蘩观察着祭坛上新鲜的祭品痕迹——几颗还带着血丝的变异鼠心脏,一些银边蒿的枝叶,甚至有一小瓶干净的(相对而言)水,“他们定期来祭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还有低沉的人声吟唱。
“躲起来!”阿石示意所有人隐蔽。
他们刚藏到房间角落的仪器柜后,一群人就从走廊进入了这个房间。
大约二十人,穿着用兽皮和旧布料拼接的袍子,脸上涂抹着白色和红色的颜料。他们手中举着火把,火光在布满图腾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捧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某种冒烟的草药,烟气带着刺鼻的香味。
这群人走到祭坛前,开始仪式性的舞蹈和吟唱。歌词含糊不清,但苏蘩捕捉到几个重复的词汇:“光之神”、“内视之眼”、“赐予洁净”。
他们在祈求健康,祈求这些机器能“看透疾病”,能“净化身体”。
仪式持续了约半小时。最后,老者走到X光机前,用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用苍老而虔诚的声音说:
“伟大的光之神,您曾看透先祖们的骨骼,指引他们避开腐毒。愿您继续庇佑您的子民,让瘟疫远离,让伤痛痊愈。”
然后,他打开X光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苏蘩之前没注意到那里。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金属盒,上面印着旧时代的红十字标志。
药品。
封存了一百五十年,但可能还有效的药品。
老者取出一盒,用颤抖的手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玻璃安瓿装的药剂,液体在火把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抗生素。苏蘩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老者没有使用它。他取出一支安瓿,高举过头顶,然后砸碎在祭坛前。
玻璃碎裂,药液溅在石头上,迅速被吸收。
“以洁净之血,祭祀光之神!”老者高呼。
所有人跪拜。